第一百三十六章 名契新生
天元七年,元月初一。
瀛洲四岛的新年,在一种奇异而分裂的氛围中开启。难波津城内,往日贵族车马络绎不绝的景象冷清了许多,反倒是市井街巷间,多了不少面带喜色、步履生风的平民。他们手中或许攥着新得的地契,或是怀揣着刚领到的、象征新身份的“民牌”,相互见面时,问候语不再是谦卑的“大人安康”,而是带着一丝生疏却兴奋的“新年大吉”。
都护府前广场,更是人声鼎沸。数十张长桌一字排开,后面坐着从各郡县抽调来的文书小吏,墨衡麾下的格物院学生也在其中帮忙登记造册。桌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几乎全是布衣平民。他们按照《易姓令》的要求,前来选取新的汉姓,登记入大燕民籍。
“下一个!报上旧名,选定新姓!”一名年轻吏员高声喊道,他面前站着一位紧张搓手的老汉。
“小人…小人原先叫‘川边樵夫’…”老汉嗫嚅着。
“可有偏好之姓?譬如居住川边,可选‘河’、‘江’、‘溪’等。”吏员熟练地引导,旁边还有张贴的告示,列举了常见的汉姓及其寓意。
“小人…小人想要‘安’字!”老汉忽然鼓起勇气,“有了田,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好!安氏!”吏员提笔,在崭新的户籍册上写下“安樵”二字,盖上官印,将一份户籍副本交给老汉,“安樵,从此你便是大燕编户齐民,受《燕律》庇护,享授田之权,亦需承担赋役,明白吗?”
“明白!明白!谢大人!”安樵,不,现在是安樵了,紧紧攥着那张轻薄的纸,如同捧着珍宝,欢天喜地地挤出了人群。
队伍中响起一阵羡慕的低语,更多人开始认真思考自己该选什么姓。
不远处,姬朔与蒙擎并肩而立,观察着登记现场。姬朔看着那些因得到一个姓氏、一份户籍而激动不已的平民,低声道:“剥夺旧名,固然残酷。但予其新名,纳入编户,使其享有律法保障与田产权利,对他们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新生。”
蒙擎的目光扫过秩序井然的队伍,淡淡道:“名器之重,在于其所系之权责。旧姓维系着贵族血缘与特权,新姓则关联着土地、赋税与律法平等。破旧立新,正在于此。”他抬手指向队伍中几个穿着稍好些、面色复杂的人,“你看那些人,或是小地主,或是破落武士,他们选择新姓时更为挣扎,但也更识时务。”
这时,一阵小小的骚动传来。只见平太领着一家老小,也排到了桌前。他如今气色好了许多,腰杆也挺直了些。
“平太,你选何姓?”
平太毫不犹豫,声音洪亮:“小人要姓‘田’!皇帝陛下和将军殿下给了小人田地,小人世世代代都忘不了这恩情!小人就叫田平!”
“田平…好!”吏员笑着登记,将户籍递给他。
田平(平太)接过户籍,转身对着姬朔和蒙擎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脸上是质朴而真挚的感激。
然而,文化的根须盘根错节,并非所有阶层都如平民般欣然接受。在贵族聚居的区域,气氛则压抑得多。
一处昔日华贵的府邸内,几位贵族家主聚在一起,面色灰败。他们面前也摆着《易姓令》文书。
“难道真要放弃祖姓,屈从燕人吗?”一人悲愤道。
“不放弃又能如何?苏我氏前车之鉴犹在!况且…”另一人压低了声音,“我听闻,那蒙擎允许我们在几个大姓中选择,如‘源’、‘平’、‘藤’、‘橘’等,皆源自倭国古事,并非随意指派。这已是…网开一面了。”
“可这终究是屈服!”
“活着,家族才能延续。有了新姓,入了燕籍,我们的子弟才能参加科举,才能有机会…在未来某日,或许能重振家声。”最年长的一位家主长叹一声,颤抖着手,在登记文书上,选择了“藤原”氏。
这种“有限度的选择”,是姬朔在蒙擎定下的铁律中,极力争取而来的折中。他深知,完全抹杀一切文化印记,只会引来更激烈的反弹。保留一些具有倭地文化渊源的姓氏,并允许贵族在一定范围内选择,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他们的屈辱感,为未来的融合留下些许空间。
与此同时,出云大社内,气氛更为凝滞。富雄大祭司独自坐在幽暗的本殿中,面前放着空白的登记文书。对他而言,放弃侍奉神明的古老姓氏,无异于对信仰的背叛。
“大祭司…”一名年轻神官低声道,“我们…该如何?”
富雄闭上眼,良久,缓缓道:“神道,在乎的是对天地祖灵的敬畏之心,而非一个姓氏。若坚守一个名号而导致神社倾颓,传承断绝,那才是真正的罪过。”他睁开眼,眼中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决绝,“我们…选择‘出云’氏吧。让后世知道,我们曾于此地,侍奉神明。”
当“出云富雄”的名字被写入户籍时,老祭司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但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夜幕降临,第一天的易姓登记结束。都护府内,文书吏员们汇总着数据。
“报将军、殿下,今日四道主要城镇,共计完成易姓登记七万三千余户,其中平民占九成以上,反应踊跃。贵族、神官登记亦超过六成…”
蒙擎看着汇报,对姬朔道:“比预期顺利。可见《均田令》开路,已赢得底层民心。接下来,便是依托新户籍,推行科举,选拔人才,让这些‘新燕人’看到上升之阶。”
姬朔点头,补充道:“墨衡已在各地筹设蒙学,教授汉文与算术,荆离也规划了连通各道的漕运,便利商贾,繁荣市面。唯有让百姓在改名之后,切实感受到生活改善与未来可期,这‘新生’才算真正稳固。”
改名易姓,如同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了瀛洲的每一个角落。它强行斩断了与过去的部分联结,也粗暴地打开了通向未来的大门。有人视之为屈辱的烙印,有人则将其看作新生的契约。而在都护府的规划中,这仅仅是彻底改造瀛洲、将其真正纳入大燕版图的又一关键步骤。接下来的路,依然漫长,但根基,正在这新旧交替的喧嚣与沉默中,一点点打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