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宫墙内外
度量衡新政引发的波澜,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由蓟城市集逐渐扩散至郡县乡野。赏罚并施之下,明面上的抵抗之声渐息,新制的“燕尺”、“燕斗”开始笨拙却坚定地嵌入燕国百姓的日常生活。然而,水面下的暗流,却从未停歇。
燕王喜深知,改革的阻力绝不会轻易消散。他需要更多的眼睛和耳朵,需要更灵通的消息。这一日,他召来了高渐。
昔日贴身伺候的年轻内侍,如今气质愈发沉静,低眉顺目间,却透着一股难得的机敏与稳妥。
“高渐,”燕王喜屏退了左右,殿内只余君臣二人,“寡人欲设一‘谒者’,不掌礼仪,专司采风。”
“采风?”高渐微微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错。”燕王喜目光深邃,“深入市井,行走郡县,不只听颂圣之言,更要闻怨怼之声,察官吏之实,观新政之效。将所见所闻,无论巨细,直奏于寡人。”他需要的,是一个超越官僚体系、直属于他的信息渠道,一个战国版的“情报分析”机构雏形。
高渐身体微微一震,立刻明白了此举的深意和肩上的重担。这是超越内侍职责的信任与托付。他深深俯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决然:“奴婢……臣,必竭尽心力,为王上耳目!”
“很好。”燕王喜点了点头,“人选需精,贵在忠诚、机警、不起眼。如何去做,你自行斟酌,定期密报。”
“诺!”
高渐领命而去,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宫殿的阴影里,开始编织一张无形的情报网络。燕王喜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稍安。他知道,仅仅依靠朝堂奏报,如同隔纱观物,唯有深入肌理,方能把握这个国家的真实脉搏。
处理完此事,已近黄昏。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信步走出书房。暮春的风带着暖意,吹拂着宫苑中初放的芍药。不知不觉间,他又走到了通往椒房殿的廊庑下。
殿内依旧安静,但今日,却隐隐传来一阵低低的、带着齐地口音的诵读声。姬喜驻足细听,并非是《诗》、《书》,而像是……《管子》?
他心中微动,示意殿外侍立的宫人不必声张,悄然走到窗边。
殿内,田玥跪坐于席,面前摊开着一卷竹简,正是《管子·牧民篇》。她读得并不流畅,偶有停顿,似乎在细细咀嚼其中的含义。阳光透过窗棂,为她专注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架织机静静待在角落,似乎已被冷落多时。
她在读《管子》?姬喜有些讶异。《管子》虽是齐学瑰宝,内容却多涉经济、军事、治国等“男子之术”,并非寻常贵族女子会深究的典籍。他想起田昐来访时,提及她父亲希望她“得王上信任,于国于家皆是大善”的嘱托,又联想到自己近日忙于新政,偶尔与她提及朝政难题时她那认真倾听的模样……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她并非甘于只做深宫中的点缀,她在试图理解,甚至……准备参与?
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外,看着那个沉静而努力的背影。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有惊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欣赏。这个被他以政治目的娶回来的女子,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有趣,也更有心。
田玥似乎察觉到窗外的目光,诵读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恰好对上姬喜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一瞬间的慌乱后,她迅速恢复了镇定,放下竹简,起身敛衽行礼:“不知王上驾临,臣妾失仪。”
姬喜迈步走进殿内,目光扫过案上的竹简,语气平淡:“在读《管子》?”
田玥脸颊微红,低声道:“闲来无事,胡乱翻看,让王上见笑了。”
“哦?”姬喜走到案前,随手拿起竹简,正是论述“仓廪实而知礼节”的篇章,“觉得此言如何?”
这一次,田玥没有立刻给出标准答案。她沉吟片刻,才谨慎地开口:“管子此言,道尽治国根本。臣妾……臣妾以为,王上推行新政,重农桑,统一度量,正是为了‘仓廪实’。唯有百姓衣食足,方能谈教化,知荣辱。”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但话语间,已带上了自己的思考。
姬喜深深看了她一眼。这番话,虽不算惊世骇俗,却切中要害,显然是用心读过,并且联系了现实。
“你能作此想,甚好。”他放下竹简,语气缓和了许多,“治国如同烹小鲜,火候、佐料,皆需恰到好处。急不得,也乱不得。”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用了一种近乎交流的姿态谈论政事。
田玥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轻声应道:“臣妾谨记王上教诲。”
这一刻,宫墙内外,似乎有某种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度量衡的变革在民间艰难推进,深宫之中,一对年轻夫妇的关系,也因一方悄然伸出的触角,而掀开了新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