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临淄浮华：海岱之间的迷梦

离开烽烟将起的大梁，姬喜一行人转而东向，渡过济水，踏入齐境。仿佛一步跨入了另一个世界。魏赵边境的肃杀、大梁上空的阴云，在此地被一种近乎慵懒的繁华所取代。道路平整，驿馆宽敞，往来商旅车马络绎不绝，人人面上少见仓皇，多是恬然自得之色。田畴阡陌纵横，农人耕作有序，一派富足安宁景象。

“齐王建承平四十余载，不修兵革，不参与诸侯攻伐，这‘事秦谨’之策，倒真是为齐人换来了一片‘净土’。”乌氏驾驭着马车，望着窗外景象，不由感慨。

姬喜目光沉静，并未接话。这表面的繁花似锦，能持续到几时？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依靠巨额金钱贿赂强秦而换得的短暂喘息。

数日后，那座号称“车载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的天下雄城——临淄，终于出现在眼前。其城郭之广阔，远胜邯郸与大梁，城墙虽高厚，却少经战火洗礼，显得颇为“雍容”。城门守卒查验符传，更多是流于形式，眼神中全无赵魏边军那种警惕与悍勇。

一入城内，喧嚣的声浪与琳琅的货物便扑面而来。街道宽阔远超诸国，两侧市肆鳞次栉比，丝绸、漆器、鱼盐、珠宝、奇珍异玩，应有尽有。来自天南海北的商贾在此交易，口音各异，却都透着一种对财富的热切。空气中弥漫着美食的香气、脂粉的腻味以及各种香料混合的奇特味道。

“主上，这临淄之富，果然名不虚传。”高渐的声音在身侧低低响起，不知何时他已悄然归队。姬喜微微颔首，高渐的存在，如同他延伸出去的神经，总能在他需要时，将最关键的信息呈递上来。

他们寻了一处最为奢华的传舍住下，其内装饰之精丽，服务之周到，连见惯世面的乌氏都暗自咋舌。安顿下来后，姬喜便如同真正的好奇商贾，流连于临淄的各大市坊。

他在“庄岳之市”看到堆积如山的海盐和光滑如镜的齐纨；在冶铁作坊外听到比邯郸更为密集响亮的锻打声；在贩卖珍玩的市场，甚至看到了来自南方的象牙、珠玑，以及西域风格的琉璃器皿。商业活力之旺盛，经济规模之庞大，确实独步天下。

然而，在这极致的繁华之下，姬喜敏锐地捕捉到了颓废的气息。酒肆之中，高谈阔论者少，纵情声色者多；街头巷尾，佩剑的士人罕见，多是宽袍大袖、追逐时髦的富贵子弟。一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奢靡风气，弥漫在整个城市的上空。

一日，姬喜慕名前往昔年百家争鸣的圣地——稷下学宫旧址。然而所见景象，却令他心生凄凉。昔日的讲坛殿阁虽在，却已显破败，门前冷落车马稀。仅存的几位老学者在庭中闲坐对弈，谈论的已非治国安邦之术，多是诗词歌赋、养生延年之道。学宫的精神，早已在齐王“事秦”的国策与社会的奢靡风尚中，消散殆尽。

“学宫寂寥，而女闾兴盛。”高渐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身边，低语道，“临淄官营女闾多达七市，夜夜笙歌，其收入，据说占了齐国赋税的十之一二。”

姬喜默然。管仲开创“女闾”以增国用，本是权宜之计，如今却成了齐国财政的重要支柱，何其讽刺！他将目光从冷清的学宫转向远处那灯火辉煌、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的街市，心中已然明了。这临淄的繁华，是建立在放弃武备、放弃争霸、甚至放弃一部分精神尊严的基础之上，是一种无根之浮华，无本之繁木。

“乌氏，”他收回目光，吩咐道，“重点打探齐国的盐铁专卖、市税制度，还有那些大商贾与国相后胜之间的关系。我们要弄明白，这架奢华的马车，究竟是如何奔跑，又为何能奔跑至今的。”

“诺。”

当夜，姬喜站在传舍高层的窗前，俯瞰着不夜临淄。万家灯火，灿若星河，勾勒出这座古老都城的轮廓，美丽得如同一个精致而易碎的梦。

“挥汗成雨，举袂成幕……”他低声吟诵着对这座城市的古老描述，嘴角却泛起一丝冷峻的笑意，“却不知，这汗，能流到几时？这幕，又能遮住怎样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