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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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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田亩间的算盘

蓟城以北五十里,漳乡。这里土地平旷,水源充足,本是燕国腹地一处富庶所在。然而,当由淳于婉统筹数算、三名学宫士子及十余名书吏组成的“清丈小组”,在一队五十人宫卫护送下抵达此处时,感受到的并非富足祥和,而是一种隐藏在谦卑笑容下的审视与疏离。

乡啬夫(乡长)是一位姓张的矮胖中年人,笑容可掬,言语恭敬,将小组安置在乡衙最好的房舍,酒肉供应不绝,但对清丈田亩、核定户籍之事,却总是推三阻四。

“诸位上使远来辛苦,不妨先歇息几日,熟悉下本地风物。这清丈之事,牵涉甚广,需得从长计议啊。”张啬夫搓着手,满脸为难,“乡里几家大户,祖产传承多年,地契或许有些模糊不清之处,骤然清丈,恐生事端,惊扰了上使,小人吃罪不起。”

为首的学宫士子名叫陈佑,年轻气盛,闻言便想反驳,却被身旁一位年纪稍长的同窗拉住。淳于婉坐在一旁,并未言语,只是安静地翻阅着带来的往年赋税简册,秀眉微蹙。

是夜,小组内部发生了争执。

“这啬夫分明是搪塞!与地方豪强沆瀣一气!”陈佑愤愤道,“太子殿下明令清丈,我等岂能在此虚耗光阴?”

“陈兄稍安勿躁。”年长的士子名为孙季,较为沉稳,“强龙不压地头蛇。我等初来乍到,若强行推进,只怕寸步难行,甚至可能激起民变——当然是他们煽动起来的‘民变’。”

“孙兄所言有理。”另一名士子接口,“我看,不如先绕过乡衙,直接下乡,寻些普通农户询问,或能得些实情。”

一直沉默的淳于婉抬起头,灯火映照着她恬静的面容:“三位所言皆有道理。然,欲行此事,需有章法。陈兄之锐气不可失,孙兄之稳重亦需持。我意,明日我们分头行动。”

她铺开一张自制的漳乡简图,纤细的手指在上面点划:“陈兄可带两人,由宫卫护卫,走访漳水两岸贫瘠之地的小户农家,他们受盘剥最甚,或敢言一二。孙兄带人,持太子手令,去乡间‘市’(集市)暗中查访,听听商贾、游侠之流对本地大户风评。我则留在乡衙,与那位张啬夫……算算账。”

“算账?”陈佑疑惑。

淳于婉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清浅却自信的笑意:“他既以‘祖产传承、地契模糊’为由推脱,我便与他核算历年赋税账册。田亩或有模糊,但缴纳的粟米、布帛,总该有个大致数目。我倒要看看,这账目与可能存在的田亩,能否对得上。”

次日,计划施行。

陈佑一组在宫卫护卫下,深入乡野。起初,农户们见官府来人,皆畏缩不言。直到陈佑表明乃太子派来、专为厘清田亩、减轻贫户赋税而来,并出示了盖有东宫印信的文书,才有胆大的老农,趁着无人注意,偷偷告知实情。

“……好叫上使知晓,那张啬夫自家便是大户,与乡里李、王两家勾结,多年来利用手中权力,将许多无主荒地、甚至小户被迫卖出的田地,悄悄划入自家名下,却只按旧册缴纳微薄赋税……我等小民,田少赋重,苦不堪言啊!”

孙季一组在市集也探得类似消息,本地豪强不仅隐田,还放高利贷,兼并土地,气焰嚣张。

而乡衙之内,淳于婉与张啬夫的“算账”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张啬夫,据蓟城府库档案,漳乡去岁应缴赋税折合粟米八百石。然我观乡衙留存账册,仅记录六百石。这差额二百石,不知作何解释?”淳于婉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锤。

张啬夫额头冒汗,强笑道:“淳于先生有所不知,去岁漳水略有泛滥,冲毁些许田地,故减免了部分……”

“哦?减免几何?受灾田亩位于何处?受灾户籍名单何在?可有郡守府批文?”淳于婉一连串问题抛出,逻辑清晰。

张啬夫支支吾吾,难以应对。

“再者,”淳于婉又翻开一卷竹简,“我核算近五年来漳乡上报田亩数与赋税总额,发现田亩数几乎未变,然赋税总额却逐年微降。据我所知,漳乡这些年并无大规模天灾人祸,人口亦算稳定,这赋税下降,莫非是田地愈发贫瘠了?还是说……实际耕种的田亩,远多于册上所载?”

张啬夫脸色瞬间煞白。

三路信息汇总,情况已然明朗。当日下午,淳于婉请张啬夫及乡中李、王两位家主至乡衙“议事”。

面对陈佑等人走访得来的零星却指向明确的证词,以及孙季在市集听到的风闻,尤其是淳于婉那几乎无法辩驳的账目推算,张啬夫与两位家主终于慌了神。

“上使……上使饶命!”张啬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是小人鬼迷心窍,是小人等隐匿田亩,欺瞒官府……求上使网开一面!”

淳于婉看着跪地求饶的三人,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有些沉重。这就是燕国基层的现状,积弊之深,触目惊心。她按照出发前与曲阳议定的方案,沉声道:“尔等之罪,按律当严惩。然,太子殿下仁德,念尔等初犯,且清丈之事方启,特许尔等戴罪立功。”

她提出条件:第一,张啬夫配合清丈小组,彻底厘清全乡田亩、户籍。第二,李、王两家限期补足过去五年瞒报的赋税。第三,三家必须拿出部分隐匿田产,分给无地或少地的佃户耕种。

“若能做到,此事便止于漳乡,不予上报。若阳奉阴违……”淳于婉没有说下去,但门外宫卫甲胄的摩擦声已说明一切。

三人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连声答应。

清丈工作,终于得以真正推开。田埂间,书吏们拉着绳索丈量土地,登记造册;农户家中,士子们耐心询问人口、生计。漳乡的天空,似乎清明了几分。

消息传回蓟城,姬喜看着淳于婉条理清晰的汇报,对曲阳叹道:“看见了吗?这便是深耕之难。非与敌明刀明枪,而是要在这看似平静的田亩间,与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拨弄最精细的算盘。淳于婉,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又道:“将漳乡之法,其过程、其难点、其解决之道,详细记录,形成案例,下发后续即将派出的其他清丈小组。告诉他们,遇事需刚柔并济,既要秉持太子之令的威严,亦需懂得利用规则、分化瓦解。”

“臣遵旨。”曲阳躬身,心中对那位看似柔弱的齐国女子,评价又高了几分。

而在漳乡的实践中,一本全新的、更符合实际、更能激励生产的《燕国田亩赋税试行条例》草案,也在淳于婉的笔下,悄然开始起草。改革的种子,正艰难地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寻找着萌芽的缝隙。

章节目录 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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