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王旗指,龙城动
虎纹部夜袭失利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在龙城内外炸开。不再是之前暧昧不明的试探与对峙,一场真刀真枪、以寡击众的胜利,其分量远超千言万语。它不仅证明了燕军在山林中的战斗力,更彻底撕碎了笼罩在肃慎诸部头上的、关于燕军“水土不服”的迷思。
当姬喜“亲临前线,会猎怒虎”的决断传出时,整个龙城,这台为北拓而生的庞大机器,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轰鸣。
王令既下,无人敢怠慢。
尉缭坐镇中枢,一道道调兵符节、粮草批文从他手中流水般签发。府库大门洞开,堆积如山的兵甲、箭矢、粮秣被迅速清点、装车。来自辽西、辽东的辅兵与民夫被紧急征调,组成一支支运输队,如同无数条血管,开始向西北方向输送着战争所需的血液。
乌覃在东线接到王令,没有任何犹豫。他留下副将统率半数兵力,继续经营太子河东岸的据点,监视秽貊动向,自己则亲率最为精锐的五千步骑,偃旗息鼓,日夜兼程,向西驰援。铁蹄踏过初春的原野,卷起漫天烟尘。
而龙城大营本身,更是如同苏醒的巨兽。号角连营,战鼓动地。一队队甲士开出营门,在校场上集结,戈矛如林,反射着森冷的天光。仆多麾下经过实战洗礼的锐士营,被扩充至千人,作为全军先锋。新组建的、由归附胡骑与燕国轻骑混编的斥候营,如同狼群般四散而出,清扫着主力西进的道路。
姬喜没有举行盛大的誓师,一切都在一种高效而肃杀的氛围中进行。他换上了一身更为轻便犀利的鱼鳞玄甲,外罩那件象征王权的玄色大氅。当他按剑走出行宫,跨上那匹神骏的黑色战马时,整个龙城似乎都安静了一瞬。所有看到他的将士、官吏、乃至偶然路过的移民,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混合着冷硬决断与磅礴威势的气场。
月歌站在宫门处的阴影里,目送着大军开拔。她没有上前,只是将一只亲手调配的、装有各类急救丹药与避瘴香囊的皮囊,交给了姬喜的亲卫郎官。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无需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她知道,他此去,不仅要征服虎纹部,更要借此一战,彻底奠定大燕在北疆林海中的绝对权威。
“父王!”一个清脆而带着急切的声音响起。只见姬衍挣脱了傅母的手,小跑着冲到姬喜的马前,仰着小脸,手中紧紧攥着一枚粗糙的木刻小剑——那是他平日里玩耍的物件。
姬喜勒住战马,低头看着儿子。
“父王,带上这个!”姬衍努力踮起脚,将木剑高高举起,小脸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泛红,“儿臣……儿臣不能随父王上阵杀敌,愿以此木剑,代儿臣护卫父王!愿父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孩童稚嫩的话语,在这肃杀的军阵前,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周围的将领士卒,无不为之动容。
姬喜冷硬的嘴角,微微软化了一丝。他俯身,接过那枚还带着儿子掌心温度的粗糙木剑,郑重地将其系在自己的鞍鞯之下。
“衍儿有心了。”他摸了摸儿子的头,“在龙城,好生听太傅与母妃的话。待父王回来,要考校你的功课。”
“嗯!”姬衍用力点头,眼中虽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姬喜直起身,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支即将随他西征的铁流,最后看了一眼宫门处月歌那抹纤细而坚定的身影,猛地一挥手:
“出发!”
王旗前导,玄鸟大纛与苍狼旗在风中猎猎招展。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启动,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踏上了西进的道路。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过土地的轰鸣声,汇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震动着龙城内外。
尉缭与留守的众臣,在城门外躬身相送。直到那支庞大的军队化作天边一道移动的黑线,最终消失在丘陵与林地的交界处,他才缓缓直起身。
“传令各部,按既定方略行事。龙城防务,提升一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眼中却闪烁着与姬喜同源的锐利光芒,“大王亲征,后方绝不能出任何纰漏。”
龙城,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风暴的中心,已随着那面王旗,移向了西北方那片危机四伏的林海。一场决定肃慎格局,乃至影响整个北拓战略走向的关键战役,即将在那松涛怒吼之地,拉开血腥的序幕。
王旗所指,龙城皆动。此番西进,不成功,便成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