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舌战朝堂
御史那一声“图谋不轨”的指控,如同阴冷的毒蛇,骤然昂首,将致命的毒液喷向大殿中央那孤峭的身影。一时间,满殿死寂,空气仿佛被瞬间冻结,连彼此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无数道目光,或惊骇,或怜悯,或快意,或冷漠,尽数聚焦于姬喜一身。御阶之侧,帘幕之后,太后的呼吸似乎也微微一滞。而班列之首的栗腹,虽低垂着眼睑,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他此刻志在必得的冷酷心境。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下!
姬喜立于风暴中心,袖中的手因用力而骨节泛白,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他深知,此刻任何一丝一毫的退缩与慌乱,都会坐实这莫须有的罪名,将自己彻底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必须反击!用最清晰、最有力、最无可辩驳的方式!
就在那御史脸上露出得意神色,准备继续罗织罪名之时,姬喜动了。他并未看向那御史,而是向前一步,对着御座与帘幕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清朗,竟无半分惶恐:
“太后,父王!御史此言,实乃诛心之论,儿臣……万不敢受,亦觉荒谬至极!”
他猛然抬头,目光如电,第一次直直射向那弹劾他的御史,语气陡然转为凌厉:
“孤且问你!你口口声声言孤‘擅巡武库’,敢问,孤受命参与边患机要,巡视存储军国重器之武库,何‘擅’之有?!莫非在你眼中,陛下与太后亲许之权,便是‘擅权’?陛下与太后之命,便是‘乱命’?!”
他竟直接将问题拔高到了质疑君王权威的高度!
那御史脸色瞬间一白,张口欲辩:“臣并非此意……”
“那你是何意?!”姬喜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步步紧逼,“你言孤‘刻写简牍,妄议祖宗成法’!孤问伱,身为储君,熟读史册,研习先王治国之道,辨析历代变法得失,汲取精华,去其糟粕,以期未来能更好地辅佐君王,治理国家,此举何错之有?!莫非在你看来,储君便只该饱食终日,无所用心,方为‘守成’?方合你意?!”
他言辞犀利,逻辑严密,句句掷地有声,将那“妄议祖宗成法”的指控,巧妙地转化为储君勤学上进、深谋远虑的佐证!
“你……你强词夺理!”那御史被他连番质问,气势已馁,额头见汗。
“强词夺理?”姬喜冷笑一声,声音愈发高昂,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尔等皆为我燕国股肱之臣!当知如今七雄并立,强秦虎视,列国皆在变法图强!赵有胡服骑射,秦有商君之法,齐有管仲之谋!我燕国偏安北疆,若仍固步自封,墨守成规,不思进取,他日强敌压境,铁蹄踏破蓟城!届时,尔等所守的‘祖宗成法’,可能退敌?!可能保我宗庙不毁?!可能护我百姓安宁?!”
他声如洪钟,一连三问,每一问都如同重锤,敲在那些尚且怀有忧国之心的官员心头,令他们悚然动容,不禁暗暗点头。
“至于所谓‘结交外臣’!”姬喜目光最终落回那面如土色的御史身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将渠大夫,国之忠良,因直言进谏而被远派北疆!孤感其忠义,于宫门前送行,嘱其珍重,此乃人主恤臣之本分!何来‘结交’之说?!莫非在你等眼中,君臣相得,便是结党?忠良蒙尘,便是理所应当?!”
他猛地转身,再次面向帘幕,撩衣跪倒,声音悲怆而恳切:
“母后!父王!儿臣之心,天地可鉴!儿臣所为,无一不是为了燕国社稷,为了不负储君之位!若只因儿臣勤于政务,关心军备,体恤臣工,便要蒙受此等不白之冤,获此谋逆大罪!那儿臣……恳请母后、父王,即刻废去儿臣这太子之位!儿臣……宁愿为一庶民,也绝不愿背负此等污名,使我姬姓蒙羞,使燕国朝纲紊乱!”
说罢,他以头触地,长跪不起!
以退为进!
他没有苦苦辩解,而是直接请废太子!这是何等决绝的姿态!这无异于将了栗腹一军——你若真要以此莫须有的罪名置我于死地,那便看看,这废立储君的惊天动荡,这朝野上下的物议沸腾,你栗腹能否承受得起!
一时间,整个朝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姬喜这石破天惊的举动震慑住了。
那弹劾的御史早已吓得体如筛糠,面无人色。他万万没想到,太子的反击如此猛烈,如此不留余地!
栗腹的脸色也终于彻底阴沉下来,他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姬喜,眼神变幻不定。他低估了这位太子,低估了他的胆识,更低估了他的急智与决断!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今日若不能将其一举扳倒,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然而,姬喜这番情理交融、铿锵有力的自辩,尤其是最后那悲壮的一跪,已然在道义和舆论上占据了上风。许多中立官员看向姬喜的目光,已从之前的同情,转变为深深的震撼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帘幕之后,沉默了许久的太后,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复杂:
“太子……何必如此。你之心迹,哀家与你父王,自是知晓的。”
她并未直接评判那御史的弹劾,而是先安抚姬喜,这本身已是一种态度。
“御史风闻奏事,亦是职责所在。然,储君之位,关乎国本,岂可因些许捕风捉影之词,便轻言废立?”她话锋一转,语气微沉,“此事,到此为止。太子起身吧,日后……行事更需谨慎周全,莫要再授人以柄。”
一番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轻轻放过了姬喜,否定了那“图谋不轨”的指控。
“儿臣……谢母后!谢父王明察!”姬喜再次叩首,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半是表演,半是劫后余生的真实情绪),这才缓缓起身。
他知道,他赢了。赢得很险,但终究是赢了。他在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守住了自己的位置,也守住了未来的希望。
那弹劾的御史如蒙大赦,瘫软在地,被同僚搀扶下去。
栗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滔天怒火与杀意,面无表情地退回班列。他知道,今日已无法竟全功。但他看向姬喜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冰冷。
朝会,就在这种看似平息、实则暗流更为汹涌的气氛中结束了。
退朝时,姬喜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阳光照在他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背后的目光如同芒刺,他知道,他与栗腹之间,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刚才那番激辩,耗费了他巨大的心力,此刻松懈下来,竟有些虚脱之感。但他心中那团火,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回到东宫,高早已备好温水与简单的饭食,脸上满是后怕与崇敬:“太子,今日……今日真是太险了!”
姬喜接过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让他更加清醒。
“险?”他放下水杯,目光投向窗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些记录着军制、农策的竹简。
力量,他需要更强大的,足以真正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
这力量,不仅仅来自于朝堂的机辩,更来自于实实在在的根基——军队,人才,民心!
他轻轻敲了敲桌面。
“高渐。”
“奴婢在。”
“关于那个荆戎……”姬喜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或许,我们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