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盐铁论衡
朝堂上的雷霆风暴虽暂时平息,但其引发的余震,却在蓟城的每一个权力角落持续扩散。栗腹的首次正面强攻被姬喜以意想不到的刚烈姿态顶回,这非但未能使其收敛,反而如同受伤的猛兽,激起了更深的怨毒与更隐蔽的杀机。
东宫的日子,并未因姬喜在朝堂上的险胜而有丝毫改善。相反,一种更为系统、更令人窒息的“经济封锁”悄然降临。除了此前已然减半的炭例与停供的竹简,东宫的膳食标准被再度下调,时令鲜蔬与肉类几乎绝迹,送来的多是些陈米咸菜。就连宫人日常浆洗衣物的皂角、夜间照明的灯油,也都被以各种名目大幅削减。
这已非简单的折辱,而是一种精准的、意图从物质与精神上彻底拖垮、孤立储君的长期策略。
“太子,少府的人说,今年各地贡赋不足,宫中用度……需再度紧缩。”高渐汇报这些时,声音里充满了无力与愤懑。
姬喜闻言,只是沉默地走到窗边。时已深冬,庭中积雪未化,寒气透过单薄的窗纸阵阵袭来。他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物质上的匮乏尚可忍耐,但这种无处不在的压制与孤立,正在悄然侵蚀着东宫的人心。他已察觉到,某些低阶的宫人内侍,眼神开始闪烁,行事愈发懈怠。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他必须找到破局之法,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不受栗腹掣肘的财源与物资通道。然而,他一个被严密监视的太子,如何能凭空生财?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堆关乎变法的竹简上。忽然,一段关于齐国管仲“官山海”之策的记忆涌上心头——盐铁专卖!此乃国家经济命脉,利润最为丰厚。燕国北临渤海,岂会无盐?
“高渐,”姬喜转身,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我燕国……可有盐场?由何人掌管?”
高渐一愣,努力回忆着:“回太子,渤海之滨确有盐场,主要集中在泉州、章武一带。听闻……听闻其利甚厚,然具体由何人管辖,收益几何,奴婢……奴婢实在不知。”
不知?姬喜心中一沉。连近在咫尺的盐利,他这个太子竟都一无所知!可见栗腹对经济命脉的把控到了何种地步,也可见原主对此是何等漠不关心。
“去查!”姬喜沉声道,“想办法,弄清楚盐场的归属、产量、运销途径,以及……最终的利益,流向了何处。”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样要隐秘,宁可慢,不可错。”
“诺!”高渐领命,意识到此事关系重大。
就在姬喜试图将触角伸向宫墙之外的经济领域时,宫内,一股针对他个人的阴风,也开始悄然刮起。
不知从何时起,一些流言蜚语开始在后宫隐秘的角落里传播开来。
有说太子因压力过大,行为日渐乖张,时常于深夜在宫中独自徘徊,喃喃自语。
有说太子刻写的那些竹简,并非治国良策,而是些诅咒巫蛊之术,意图咒诅病重的君王,以期早日登基。
更有甚者,将之前王姬嬴氏持匕首闯东宫之事翻出,添油加醋,暗示太子与异母妹妹之间有不可告人之秘,德行有亏……
这些流言恶毒而卑劣,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菌,悄无声息地污染着环境。它们的目标,直指姬喜的精神状态与个人品德,意在从根本上动摇他作为储君的合法性与正当性。
高渐忧心忡忡地将这些风闻告知姬喜时,姬喜只是冷笑一声。
“黔驴技穷耳。”他评价道,语气中带着不屑,但眼神却愈发冰冷。
这种手段上不得台面,却极为有效。尤其是在这信息闭塞、人心叵测的深宫,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若放任不管,久而久之,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他必须有所回应,但不能是气急败坏的辩解,那正中对方下怀。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按宫规,姬喜需至太后宫中例行问安。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半旧的太子常服,神情平和,举止从容。在太后宫中,他并未多言朝政,只是细致地关心了太后的饮食起居,言语恳切,态度恭顺。
恰逢几位宗室命妇也在宫中陪太后说话。姬喜便顺势与她们聊起了儿时在宫中的趣事,言语风趣,态度温和,引得几位命妇不时掩口轻笑。言谈间,他更是“无意”中提起,自己近日读《诗经》至《蓼莪》一篇,感念父母生养之恩,不禁潸然泪下,深觉往日未能常在父王母后膝下尽孝,实为憾事。
他表现得就像一个偶尔感伤、却纯孝至诚的年轻人,与流言中那“行为乖张”、“诅咒君父”的形象判若两人。
太后看着他,目光复杂,终究只是淡淡说了句:“太子有这份心,便是好的。”
离开太后宫中,姬喜知道,这番表演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消那些恶毒流言在宫廷高层中的影响。但这还不够,他需要更积极的动作。
与此同时,关于盐场的调查,在高渐小心翼翼的经营下,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回音。
“太子,”高渐再次带来消息,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与凝重,“盐场之事,略有眉目。渤海盐利,名义上由少府属官管辖,但实际……实际多半入了‘襄安君’的封邑与……相国府的门路!”
襄安君!栗腹的封号!
果然如此!姬喜心中豁然开朗。难怪栗腹能蓄养如此多的门客死士,掌控如此庞大的势力,原来他不仅把持朝政,更将手伸向了国家最重要的财源之一!燕国的血液,正通过这些盐场,源源不断地流入他栗腹的私囊!
“可有……账目?或者,具体经办之人的把柄?”姬喜追问,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若能拿到实证,这无疑是扳倒栗腹的一柄利剑!
高渐面露难色:“此事……守卫极其森严,相关人员口风甚紧,皆是栗腹心腹。我们的人……暂时还无法接触到核心。不过,奴婢打听到,负责往蓟城运送官盐的,是一个名叫乌氏的商队。此家并非栗腹嫡系,或因利益分配,似有些……若即若离。”
乌氏商队?并非铁板一块?
姬喜敏锐地抓住了这个信息。商贾重利,或许……这是一个可以尝试的突破口?
他沉吟良久,对高渐吩咐道:“想办法,摸清这个乌氏商队的底细,其主事之人的性情、喜好,以及……他们与栗腹之间,究竟存在何种龃龉。”
“诺!”
高渐退下后,姬喜独自在殿中踱步。盐铁之利,如同一条隐藏在黑暗中的巨蟒,他已然窥见了其鳞爪。但想要降服它,为己所用,还需耐心、时机与精准的一击。
窗外,天色又阴沉下来,似乎又将有一场大雪。
宫内的流言蜚语,宫外的经济命脉。
明枪与暗箭,构陷与反制。
这条通往权力之巅的道路,每一步都布满荆棘,每一刻都暗藏杀机。
他走到案前,拿起刻刀,在一片新刮开的竹简上,缓缓刻下四个字:
“开源节流。”
节流,是忍耐这宫中的匮乏。
开源,则必须找到那条属于他自己的“盐铁”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