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王旗倾颓
天元十一年,七月初八,巳时三刻。
王猎原的中央战场,如同一个巨大而残酷的漩涡,吞噬着钢铁、血肉与生命。当乌尔衮率领的七千精锐突骑,如同一柄淬火的尖刀,狠狠捅向安息中军后阵那面耀眼的金鹰王旗时,整个战局的平衡被彻底打破。
阿尔达班四世并非庸主,他身边环绕的也是百战余生的王室亲卫重骑。然而,燕军主力步兵阵线承受住了安息重骑最猛烈的冲击并开始反推,两翼骑兵在缠斗中逐渐占据上风,后方震天砲的轰击不断扰乱着安息军的集结与士气。当乌尔衮这支蓄谋已久、速度与锐气都臻于顶峰的生力军突然出现时,安息中军后阵已然呈现出外强中干的疲态。
“保护陛下!”
“拦住他们!”
安息亲卫将领嘶声怒吼,仓促调转马头,试图结阵阻挡。但乌尔衮的冲锋太快、太刁钻!他没有选择正面硬撼刚刚转向、阵型未稳的亲卫队核心,而是率领前锋猛地一偏,如同灵蛇摆尾,斜切向亲卫队的侧翼连接处——那里正是王旗所在,也是阿尔达班亲随最为密集,但同时也因指挥调动而稍显混乱的区域。
“掷!”乌尔衮厉喝。
冲锋在前的数百燕军突骑,奋力掷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短矛和一种特制的、绑缚着小型“霹雳雷”的标枪!这些投掷武器并非为了大面积杀伤,而是为了制造极致的混乱!
短矛破空,钉穿人马;标枪落地或凌空炸响,火光迸现,破片横飞,浓烟骤起!阿尔达班亲卫队精心维持的阵型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撕开数道口子,战马受惊,骑士惶然,保护国王的严密圈子出现了致命的松动。
“随我杀进去!”乌尔衮一马当先,手中长槊化作一道乌光,挑飞一名挡路的安息将领,顺势突入混乱的人群!身后精锐如影随形,刀光闪烁,马蹄践踏,硬生生在安息最核心的护卫圈中,犁开一条血路!
阿尔达班四世骑在一匹神骏的白色战马上,金色的铠甲在烟尘与血光中依旧醒目。他脸上原本的决绝与疯狂,此刻已被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取代。他亲眼看着自己最信赖的亲卫将领被燕军骑兵砍倒,看着那面象征王权的旗帜在混乱中剧烈摇晃。
“陛下!快走!”几名忠心耿耿的老侍卫拼死冲到他身边,试图护着他向后撤退。
然而,乌尔衮的目光如同鹰隼,早已锁定了那抹金色。他舍弃了缠斗的对手,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随即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直扑阿尔达班!
“保护王上!”一名安息王子模样的年轻贵族(后来得知是阿尔达班的侄子)怒吼着挺矛迎上,试图阻拦。
乌尔衮甚至没有减速,长槊精准地格开对方矛尖,错马而过的瞬间,反手一刀,锋利的刀刃划过对方的颈侧,热血喷溅!那王子捂着喉咙,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栽落马下。
这悍勇绝伦的一击,彻底摧垮了阿尔达班身边最后抵抗的勇气。
“走!快走!”侍卫们近乎哭嚎,簇拥着阿尔达班,拼命鞭打战马,向西方溃逃。王旗狼狈地随之移动,但已无法保持威严的姿态。
“王旗倒了!国王逃了!”
“陛下败了!快跑啊!”
溃逃如同瘟疫,首先从目睹王旗后退的中军后阵开始,迅速蔓延至正在与燕军步兵鏖战的前线重骑,再波及到两翼仍在缠斗的轻骑。安息军的战斗意志,在核心被突袭、最高统帅逃离战场的双重打击下,终于土崩瓦解。
重骑兵开始不顾一切地调转马头,甚至不惜冲撞友军;轻骑兵更是四散奔逃,将后背暴露给追击的燕军弓弩和骑兵。整个安息军阵,如同雪崩一般,从有序的抵抗迅速演变成一场大溃败。
“全军追击!”蒙擎在高台上看得分明,果断下达总攻命令,“骑兵全力掩杀!步兵稳步推进,清扫战场,收降溃卒!重点搜寻阿尔达班!”
战鼓声变得激昂而急促。田二郎、达赤部骑兵早已憋足了劲,闻令立刻展开全力追击,如同虎入羊群,追杀溃散的安息骑兵。乌尔衮在搅乱敌阵后,并未过于深入追杀溃兵,而是迅速收拢部队,重新整队,同时派兵控制了几处关键的高地和道路交叉点,既防范可能的反扑,也截断了大股溃兵的退路。
燕军步兵方阵在军官的喝令下,保持严整队形,一边清理战场上零星的抵抗,一边收押跪地乞降的安息士卒。医官营和辅兵开始进入战场,抢救己方伤员,区分轻重伤,并将安息伤兵集中看管。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激烈的交锋阶段其实不过两个时辰,但追击与清剿却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广袤的王猎原上,到处是倒毙的人马尸体、丢弃的兵器旗帜、无主的战马,以及一滩滩暗红色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乌鸦已经开始在天空盘旋。
中军大帐移到了战场西侧一处清理出来的高地上。蒙擎与姬朔听取着各部陆续送来的战报。
“初步统计,”夏侯婴脸上带着疲惫与兴奋交织的神情,“此战毙伤安息军约一万八千余人,俘获超过六千,缴获完好战马近万匹,兵器甲胄无数。敌军三万精锐骑兵,除阿尔达班率少量亲卫逃脱外,主力已溃散,短期内难以再成建制威胁我军。”
田二郎、达赤回报,追击部队最远追出三十余里,斩杀溃兵无数,但未能捕捉到阿尔达班本人踪迹,其很可能已逃入泰西封或西面更远的丘陵地带。
乌尔衮部伤亡约千人,多为突击王旗时的硬仗损失。田二郎、达赤部追击中伤亡较轻。中军步兵承受了重骑冲击,伤亡约三千,但阵线未溃,堪称中流砥柱。
“阿尔达班逃了,可惜。”姬朔轻叹一声。
“无妨。”蒙擎神色平静,“经此一役,安息野战兵力已荡然无存。阿尔达班即便逃回泰西封,也不过是只困守孤城的瓮中之鳖,威望扫地,军心民心皆难维系。王猎原之战,已达成我军战略目标——扫清泰西封外围最后,也是唯一一支有能力野战的敌军。”
他走到帐边,望着西方暮色中泰西封愈发清晰、却也显得孤零零的轮廓:“传令全军,就在此地休整两日,妥善救治伤员,清点战果,消化俘虏。同时,派出使者,向泰西封城内射出最后通牒,将王猎原之战结果广而告之。限阿尔达班三日内开城投降,否则,城破之日,便是安息国祚断绝之时!”
“那些俘虏……”藤原清安询问道。
“甄别处理。普通士卒,打散编入辅兵或劳役队。军官和贵族,单独关押,或许有用。负隅顽抗或曾参与尼萨、迪亚拉河暴行(指袭击燕军后勤、屠杀俘虏等)者,严惩不贷。”蒙擎指示道,“另外,米特拉达特那边,也把消息送过去。让他看看,他犹豫观望的安息王庭主力,是何下场。”
“那个质子帕科罗斯……”姬朔想起那个少年。
“让他亲眼看看战场,看看安息王旗是如何倾倒的。”蒙擎道,“然后,让藤原长史告诉他,他父亲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夜幕降临,王猎原上燃起无数篝火,燕军大营如同星海落地。胜利的喜悦在营中蔓延,但也夹杂着失去同袍的悲伤与大战后的疲惫。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分享着缴获的安息酒和肉干,低声交谈着白日的惊险与勇武。
而在遥远的泰西封城头,灯火通明,人影惶惶。王猎原惨败的消息,已经随着零星逃回的溃兵和燕军刻意射入城中的箭书,如同凛冬的寒风,瞬间席卷了全城。恐慌、绝望、怨愤、以及某些悄然滋生的别样心思,在这座古老都城的城墙内开始发酵。
阿尔达班四世狼狈回城的模样,许多人都看见了。王者的光环,已然破碎。
燕军大营中,蒙擎与姬朔对着地图,开始筹划最后的攻城部署。墨衡禀报,重型攻城器械已在后队加快运送,不日即可抵达。
王旗倾颓,帝国的余烬仍在飘摇,但扑灭它的巨掌,已然高高举起。泰西封,这座千年古都,终于迎来了决定其命运的最后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