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天下之势,因燕而改
垓下,黎明前夕。
项羽最后的突围,如同困兽最惨烈也最绚烂的挣扎。八百江东子弟,在霸王率领下,如一把烧尽最后的烈焰,硬生生在数十万联军的重重包围中,撕开了一道血色的缺口。
乌骓马嘶鸣,载着它的主人,向着东南方向,向着那记忆中的江东,亡命奔突。身后,是不断倒下、却无一人投降的楚军勇士,是用生命为他们的王争取最后时间的忠魂。虞姬那决绝的一刎,已带走了项羽心中最后一丝温存,只剩下燃烧的仇恨与不甘。
然而,命运的罗网,比他想像的更为严密。当他冲破层层阻截,抵达乌江江畔时,身边仅剩二十八骑。江风凛冽,吹动着他们破碎的战旗和染血的征袍。江对岸,就是江东,是他起兵的地方,似乎触手可及,却又遥如天堑。
“天之亡我,我何渡为!”项羽望着茫茫江水,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啸。他拒绝了乌江亭长载他过江、以图再起的恳求。无颜再见江东父老,更不愿这最后的尊严,在流亡中磨损殆尽。
身后,汉军的追兵已然逼近,旗帜招展,正是曾经的部下,如今的死敌。
“项王!”一声呼喊传来,并非汉将,而是一名身着燕军服饰的斥候校尉,在一小队骑兵的护卫下,出现在不远处的坡地上。他并未持兵器,只是高声喊道:“我奉大燕皇帝陛下之命,特来传话!陛下言道:‘霸王英雄一世,何至于此?若肯归附大燕,陛下必以王爵相待,不失富贵!’”
这突如其来的招降,让残存的楚骑愕然,也让逼近的汉军将领为之侧目。
项羽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苍凉:“哈哈哈!姬喜!他终究是来了!来做这收网的渔翁!告诉他!我项羽,可杀不可辱!宁碎头颅,不折脊梁!这天下,让他拿去!但这西楚霸王的气节,他拿不走!”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如同下山的猛虎,冲向追来的汉军。“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何面目见之?纵彼不言,籍独不愧于心乎?”最后的怒吼,伴随着刀剑撞击的铿锵,在乌江畔谱写了英雄末路的绝唱。
力战,身被十余创。最后时刻,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面孔——汉骑司马吕马童。“吾闻汉购我头千金,邑万户,吾为若德!”言罢,慷慨自刎。一颗曾令天下震颤的头颅,沉重地落下,标志着持续四年的楚汉战争,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那名传话的燕军校尉,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拨转马头,带着项羽最后的答复,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中。
洛阳,汉王大营。
刘邦刚刚接到项羽自刎乌江的捷报,还未来得及品尝这期盼已久的胜利喜悦,另一份如同冰水浇头的紧急军情,几乎同时送达。
“报——!大王!急报!燕王姬喜,亲率二十万大军,已出函谷关,前锋已至洛阳以西百里!旌旗漫山遍野,望不到尽头!”
“什么?!”刘邦手中的酒爵“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琼浆洒了一地。张良、萧何、陈平等人亦是脸色剧变。
他们刚刚经历了与项羽九死一生的搏杀,军队疲惫,粮草匮乏,正待休整,论功行赏,消化胜利果实。谁曾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且这只黄雀,是如此庞大,如此凶猛,选择在他们最虚弱、最意想不到的时刻,露出了獠牙!
“姬喜……他怎么会……这么快?!”刘邦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原以为燕国远在西域,即便东归,也需时日,足够他稳定局势。没想到,对方的准备如此充分,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
张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王,燕军蓄谋已久,兵精粮足,以逸待劳。我军……久战疲敝,难以力敌。为今之计,唯有……唯有暂避其锋,以图后举。”
“避?往哪里避?”刘邦有些失态地吼道,“关中吗?姬喜出了函谷关,下一步就是洛阳,然后是荥阳,关中还能守吗?”
陈平阴沉着脸:“或许……可遣使与燕王……议和?割让部分土地,换取喘息之机?”
这个提议,让营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刚刚打败了不可一世的项羽,转眼却要面对一个更强大、更可怕的对手,甚至可能需要屈膝求和,这种从巅峰坠落的落差,让所有人都难以接受。
燕军,中军大营。
姬喜接到了前锋姬霆传来的,关于项羽自刎的详细报告,以及那名斥候校尉带回的、项羽最后的回答。
“宁碎头颅,不折脊梁……”姬喜轻声重复了一遍,默然片刻,“项羽,不失为一位英雄。厚葬之,以王礼。”
他并没有因为项羽的拒绝而感到意外或恼怒,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释然。这样的结局,或许才是对那位悲剧英雄最好的注解。
“陛下,刘邦已得知我军兵临城下,其军慌乱,似有退意。”尉缭禀报道。
姬喜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扫过洛阳、荥阳,最终落在更东方的齐地。
“传令三军,稳步推进,兵临洛阳城下。同时,遣使至韩信处。”姬喜的指尖点在齐国的位置,“告诉他,项羽已亡,刘邦困守,天下大势已定。朕,欣赏他的才能,若他愿率齐地归附,朕不仅保他王位,更许他以大将军之位,总督天下兵马,共安黎庶。若不愿……”
姬喜没有说下去,但营帐内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未言之语中的凛冽寒意。
“另外,”姬喜看向尉缭,“将朕的《安民告示》,在沿途广为散发。告诉中原的百姓,战乱……结束了。大燕,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力量。
随着燕军主力如同移动的山脉般缓缓东进,随着那份承诺结束战乱、恢复秩序的《安民告示》如同春风般吹向饱受创伤的城镇乡野,整个中原的格局,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发生着根本性的、不可逆转的改变。
天下之势,因燕而改。一个新的时代,已踏着旧时代的骸骨,轰鸣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