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咸阳棋局
就在姬喜与他的心腹团队于蓟城紧锣密鼓地应对北境危机时,千里之外的咸阳宫,另一场关于燕国的棋局,正在悄无声息地展开。
秦国,当今秦王嬴政虽年少,但国政在相邦吕不韦的执掌下,如同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高效而冷酷地运转着。章台宫内,灯火通明,吕不韦正与麾下首席谋士,也是《吕氏春秋》的主要编纂者之一司马空对坐弈棋,谈论的,正是燕国之事。
“燕国新太子,姬喜……”吕不韦落下一子,声音平淡无波,“据闻,甫一监国,便以雷霆手段铲除了权相栗腹。如今,又搞了个什么《求贤令》,招揽了些许亡燕之犬、江湖之士。司马先生,你以为此子如何?”
司马空捻须沉吟,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轻轻放下一枚黑子,才缓缓道:“相邦,据闻此子昔日平庸,近月却似脱胎换骨。铲除栗腹,借力太后,手段老辣;推行求贤,不授显职,却置于要害之侧,此非急功近利之辈所能为。观其行事,隐有章法,似有……宏图。”
“宏图?”吕不韦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似笑非笑,“积贫积弱之燕,纵有宏图,又能如何?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他话锋一转,“北境之事,东胡王庭那边,反应如何?”
“回相邦,东胡王贪鄙,见我大秦所赠之精铁、盐帛,已然心动。然其内部亦有分歧,大单于虽倾向与我合作,但其下几个大部族首领,惧燕将渠之勇,亦担心与我大秦交往过密,反受制肘。是故,目前仅是接受了礼物,放缓了对燕攻势,但并未与我订立明确盟约。”
“无妨。”吕不韦又落一子,姿态闲适,“本相本也未指望胡人能成大事。驱狼吞虎,狼能伤虎固然好,若不能,令虎疲于奔命,亦是成功。我大秦目标,始终是赵、是魏、是楚!燕国,不过是这盘大棋边上,一枚需要提前敲打的棋子,免得它关键时刻,坏了局。”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鹰隼,看向司马空:“姬喜既然不安分,那便让他更忙一些。北境的压力,还不够。听说,燕国与齐国边境,近来也有些小摩擦?”
司马空心领神会:“相邦的意思是……?”
“派人去临淄,给那位好大喜功的齐王建添把火。就说,燕太子喜锐意革新,广纳贤才,其志不小,恐非甘于偏安辽东之辈。昔日齐燕世仇,不可不防。”吕不韦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让齐人在东线也给姬喜找点麻烦,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妙计!”司马空赞道,“如此,燕国西有我大秦虎视,北有东胡不定,东有齐人掣肘,纵那姬喜有通天之能,亦难展拳脚。待我大秦收拾完三晋,再回头,燕国已是一盘散沙,唾手可得。”
“正是此理。”吕不韦满意地点点头,“对了,燕国那边,我们的人,还能接触到谁?栗腹虽死,其党羽未必尽除。还有那位太后,听闻并非毫无权欲之念……”
“臣已着人暗中接触,然太后精明,暂时未见松动。至于栗腹余党,或可再行筛选,总有心存怨望,可供驱策之人。”
“嗯,此事你亲自督办。记住,隐秘为上。我大秦的目光,明面上,绝不能过多停留在燕国身上。”吕不韦说完,将最后一枚白子落下,棋盘上,黑棋的大龙已被悄然围困,“棋,要一步一步下。局,要一层一层布。燕国,不过是这盘天下大棋的一隅罢了。”
章台宫内,烛火摇曳,将两位谋算者的身影拉得长长,投射在冰冷的地板上,仿佛与那棋盘上的阴影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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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城东宫·器造署
就在咸阳落子之时,蓟城东宫一侧新辟的器造署内,灯火同样彻夜未熄。宁钧挽着袖子,脸上沾着烟灰,正对着一架已经损坏的燕国传统弩机蹙眉不语,旁边堆满了各式竹简、木牍,上面画满了复杂的结构与算式。
荆戎在一旁打着下手,看着宁钧苦恼的样子,忍不住道:“宁丞,可是遇到了难处?”
宁钧叹了口气,指着弩机道:“荆兄,你看,我军现用弩机,射程、力道皆不如秦弩。关键在于这弩臂韧性、弩机联动结构与箭矢配重。我翻阅古籍,又结合自身所想,有几个改进思路,然所需木材、铜铁,皆非寻常之物,尤其是需要一种弹性极佳的木材做弩臂,库中存量极少,且品质参差不齐。”
他将一张画满草图的羊皮纸推给荆戎看,“若要大规模制造新弩,材料来源是大问题。而且,即便材料齐备,打造工艺也需革新,非一朝一夕之功。”
荆戎看着图纸上精妙的结构,眼中闪过热切,但听到困难,也沉声道:“确实不易。不过,太子既将此重任交予宁丞,必有深意。材料之事,或可请太子协调,向将作监乃至少府调用?或者……能否寻找替代之物?”
“替代?”宁钧目光再次投向那堆算筹和材料样本,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一名小黄门匆匆而来:“宁署丞,太子殿下召见,请即刻前往东宫偏殿。”
宁钧与荆戎对视一眼,心知必有要事。宁钧匆匆擦了把脸,整理了一下衣冠,便随小黄门而去。
偏殿内,不仅姬喜在座,曲阳、尉缭、淳于婉亦在。气氛比前次更加凝重。
见宁钧到来,姬喜直接开口道:“宁卿,军械改良,进展如何?北境局势,可能不容我等徐徐图之了。”
宁钧连忙将遇到的困难如实禀报,尤其强调了优质木材和铜铁的短缺。
姬喜听罢,眉头紧锁。资源,永远是弱国绕不开的难题。
曲阳忽然道:“殿下,优质木材,或有一线希望。乌氏商队常年行走北地、辽东,甚至与箕子朝鲜亦有贸易往来。辽东苦寒之地,多有良材。或可令乌覃设法采购。”
尉缭则道:“铜铁之事,国内矿藏有限,确是大患。长远来看,或需探寻新矿,或……设法从他国购入。然眼下,唯有优先保障军械打造,压缩其他用度。”
淳于婉轻声道:“殿下,妾身可重新核算府库物资,将可用于军械之材料优先调拨至器造署,并计算能否通过减少非必要损耗,挤出部分资源。”
听着众人的建言,姬喜心中渐有定计。他看向宁钧:“宁卿,材料之事,孤来想办法。乌氏商队、府库调拨,双管齐下。你只需告诉孤,若材料充足,你需要多久,能让新弩初具雏形,并小规模试产?”
宁钧精神一振,略一估算,斩钉截铁道:“回殿下,若材料人手充足,臣立军令状,一月之内,必出可试射之新弩样机!三月内,可小批量产出,装备精锐!”
“好!”姬喜抚掌,“孤便给你这个保证!荆戎辅助你,一应人手,随你调配。”他又看向众人,“北境、东线(他隐晦地提了句齐国的潜在威胁)、内部资源,处处皆需应对。诸位,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望尔等各展所长,与孤共克时艰!”
众人凛然应命。
会议散去后,姬喜单独留下了曲阳。
“曲先生,乌覃那边,探查秦人动向之事,要加快。另外,采购辽东木材之事,也需他尽力。告诉他,所需金帛,孤不会吝啬,但东西,要快,要好!”
“臣明白。”曲阳点头,又道,“殿下,秦人既然出手,绝不会仅止于北境。臣担心,朝中……”
姬喜目光幽深:“是啊,树欲静而风不止。内部,也该再梳理一遍了。有些人,或许觉得栗腹倒了,他们就能冒头了……”
他的声音渐低,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
咸阳的棋局已然布下,而蓟城的应对,才刚刚开始。资源的争夺、人才的运用、内部的整肃,与时间赛跑的压力,重重地压在了这位年轻太子的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