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庙堂之影：腐烂的根茎
在代北边地辗转半月有余，姬喜一行人收获颇丰。不仅与李牧所部的边军建立了初步的贸易关系，更通过亲身观察，详细记录了赵边军的组织、训练与边防体系。每一处烽燧的选址，每一座营垒的布局，乃至军市交易的具体规则，都被随行的书记官以细密的笔墨记录在简牍之上。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在姬喜眼中，皆是未来构建燕国北疆防线的无价之宝。
然而，边地的井然有序与李牧的卓绝才能，反而让姬喜对赵国的未来生出更深的忧虑。他知道，一个国家的命运，往往不取决于其最坚固的盾牌，而在于其权力核心是否健康。
“是时候回邯郸了。”姬喜下令，“我们需要看看，支撑这面巨盾的基座，是否已被蛀空。”
商队再次南返，抵达邯郸时，城中的气氛似乎比离开时更为微妙。一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在空气里，市井间的议论焦点，已从边境的零星冲突，转向了西线传来的噩耗——秦将蒙骜攻势迅猛，接连攻克赵国太原郡数城，兵锋所指，邺城等地危在旦夕。
乌氏通过商路网络获取的信息更为具体：“主上，确凿消息，蒙骜已取榆次、新城、狼孟等三十七城。赵军主力似集中于邯郸南部布防，北路……近乎空虚。”
姬喜沉默片刻，缓缓道：“李牧在北边应对胡人，分身乏术。赵王迁……或者说郭开，恐怕更信任扈辄之类的将领去应对西线。”他口中的扈辄，乃是近年来因迎合郭开而得以晋升的将领，能力与威望远不及李牧。
为了深入了解赵国庙堂的真相，姬喜动用了乌氏商队在邯郸经营多年的人脉。数日后，他们得到一次机会，受邀参加一位名唤“田假”的赵国宗室举行的私宴。此人与郭开过从甚密，以其奢靡享乐闻名于邯郸贵族圈。
宴会设在田假府邸的后园，虽已入秋，园内却依然温暖如春，巨大的铜兽炉中炭火熊熊，散发着浓郁的香料气息。钟鸣鼎食，女乐翩跹，席间觥筹交错，一派醉生梦死之象。
姬喜扮作乌氏的远房侄儿，一位寡言但见识不凡的年轻商人，安静地坐在席末观察。他注意到，宴会的话题很快便绕到了当前的战局上。
“听闻秦人又夺我数十城，真是可恨！”一位满面红光的官员端着酒爵嚷道，“李牧将军在北边坐拥精兵，为何不南下驰援？莫非真要坐视我赵国疆土沦丧不成？”
立刻有人附和：“是啊，北边胡人不过是疥癣之疾，西边秦军才是心腹大患！李将军久镇北疆，耗费资粮无数，如今国难当头，理当为国分忧。”
更有人压低声音，语气暧昧：“诸位有所不知，李将军在北边，可是说一不二……这兵权嘛，久了，难免惹人议论。”
这些议论，或不明就里，或别有用心，却清晰地指向一个方向——有人在刻意引导舆论，将西线失利的责任，隐隐归咎于拥兵北境的李牧“坐视不理”。
田假作为主人，听着这些议论，只是捋须微笑，并不制止，反而叹道：“唉，李将军也是为国镇边，辛苦自是辛苦。只是如今大王为国事忧心，夙夜难寐，我等臣子，更应体恤上意，为君分忧才是。”他话中的“体恤上意”，含义深远。
姬冷眼旁观，心中已然明了。郭开一党，正在不动声色地编织一张针对李牧的罗网。他们利用西线的败绩，煽动对李牧的不满，离间赵王与边将的关系。而那位深居宫中的赵王迁，耳根子软，又耽于享乐，国事多委于郭开及以其母悼倡后为首的后宫势力，对李牧这等手握重兵、威望卓著且不甚阿谀的边将，本就心存猜忌。
宴会间隙，姬喜借故离席，在园中漫步，恰好听到两个端着酒食的仆役在廊下低声抱怨。
“……府里用度又减了我们的份例，说是要筹措军饷。”
“哼，筹措军饷？我瞧是主君又要购置新的歌姬了罢！前日才从齐国重金购得一双姐妹花……”
姬喜默然。前方将士可能连饱饭都难以为继，后方的权贵却仍在挥霍无度。这就是赵国的现实。
宴会结束后，回到传舍，高渐也将近日打探到的消息汇总呈报。
“郭开近日频繁出入宫禁，与悼倡后身边的人往来密切。有传言，赵王对李牧已生疑虑，曾有‘李牧在北，朕可安枕否？’之语。此外，供应北边军的粮秣，近来屡有延迟，数量亦不足，边军派来催粮的军吏，在邯郸四处碰壁，据说……是受到了某些‘关照’。”
姬喜站在窗边，望着邯郸沉寂的夜空，缓缓道：“大厦将倾，其柱先朽。赵国这棵大树，树冠或许依旧繁茂，但其根系，已被蛀虫啃噬得千疮百孔了。”他想起了边地那些军纪严明、同甘共苦的将士，想起了李牧那沉稳而忧虑的眼神，再对比今日宴会上所见所闻，一股强烈的荒谬与悲凉感涌上心头。
“李牧的困境，不在战场，而在庙堂。”姬喜转过身，目光变得坚定，“郭开之流，如同附骨之疽。此等教训，于我燕国，刻骨铭心。传令下去，让我们在邯郸的人，想办法接触一下那些被刁难的边军粮吏，不必暴露身份，给予一些银钱上的便利即可。另外，全力搜集郭开及其党羽贪墨渎职、勾结后宫的实证，不必急于散发，妥善保管，将来或有大用。”
“诺！”高渐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姬喜知道，他在赵国的旅程，即将进入最关键的一步。他必须设法，与那远在北疆、却身陷邯郸政治漩涡中心的名将，进行一次开诚布公的对话。这不仅关乎对赵国局势的最终判断，更关乎未来燕国能否在那场不可避免的风暴中，抓住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