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黑水寒,暗流涌
虎跳峡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那股混合着血腥与胜利的气息,却已乘着林间的风,悄无声息地飘向了更北方,渗入了那片更为幽暗、潮湿,被无尽松涛与迷雾笼罩的地域——黑水部的领地。
与虎纹部依靠勇武狩猎、崇拜山林猛虎不同,黑水部扎根于蜿蜒深邃的黑水河流域,他们崇拜的是那深沉湍急、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河水。他们的寨子不建在易守难攻的高地,而是如同巨兽的巢穴,深深嵌入河岸陡峭的崖壁与密林之间,以粗大的阴沉木构筑,黝黑、坚固、潮湿,终年弥漫着一股水汽、铁锈与某种特殊矿物混合的冷冽气息。
这里,是肃慎诸部中,技术最为先进,也最为封闭排外的一支。他们掌握着独到的冶铁技术,能打造出远比虎纹部骨石武器精良的铁质刀剑与箭头;他们善于利用黑水河的天险,在水中布设暗桩,在岸上挖掘陷阱。他们的首领铁骨,人如其名,沉默寡言,性情却比兀术更为坚韧冷酷,如同一块被黑水冲刷了千年的顽铁。
此刻,黑水部最大的议事厅内——一座一半嵌入山体,一半以巨大原木撑起的阴暗厅堂——火光摇曳,映照着几张神色凝重的面孔。空气中除了常年不散的湿霉味,更多了一丝焦灼。
铁骨坐在主位,身下是一张铺着完整熊皮的巨大木椅。他身形不算特别魁梧,但骨架粗大,裸露的手臂上肌肉虬结,布满了烫伤与划痕,那是常年与火炉铁砧为伴留下的印记。他的脸如同刀劈斧凿,线条硬朗,一双眼睛在跳动的火光下,闪烁着如同淬火钢铁般的冷光。
“消息确认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两块粗粝的石头在摩擦。
下方,一名负责与外界联络的哨探头领躬身回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首领,确认了。兀术……战死,虎跳峡被攻破,燕王亲自入寨,拆了图腾柱,宣布设立‘虎纹旗’,分发粮食,派遣医官……如今,虎纹部,已不复存在了。”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黑水河永不停歇的奔流声。
“不到十天……”另一位长老喃喃道,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兀术和他上千勇士,就这么没了?”
“燕人的弩箭,非常厉害。他们的军阵,在开阔地我们根本无法对抗。”哨探头领补充道,心有余悸,“而且,他们……他们不止会杀人。”
铁骨沉默着,粗大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木椅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他不在乎兀术的死活,甚至乐见这个鲁莽的邻居被削弱。但燕人展现出的力量,以及那紧随武力之后的、更为可怕的“怀柔”手段,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虎纹部的覆灭,不仅仅是少了一个邻居,更是意味着燕人已经将触角,实实在在地伸到了他黑水部的家门口。那面玄鸟旗,似乎已经能映到黑水河的水面上了。
“白桦部那边呢?”铁骨忽然问道。
“白桦部……已经彻底倒向燕人。燕人的盐铁、医官、农具源源不断运过去,据说,他们的萨满婆婆,甚至开始学习燕人的文字……”
“哼,软骨头的叛徒!”一名性情火爆的猎头怒骂道,“首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燕人下一个目标肯定是我们!趁着他们刚打完仗,人马疲惫,我们联合鹰羽部,主动出击!让他们知道黑水河的厉害!”
“联合鹰羽部?”铁骨冷冷地瞥了那人一眼,“那些躲在悬崖上的家伙,比狐狸还狡猾。没有足够的好处,他们会为了我们去硬碰燕人的弩箭?”
他站起身,走到厅堂边缘,望向外面漆黑如墨的夜色和脚下轰鸣的河水。
“燕人……和我们以前遇到的敌人都不一样。”他缓缓道,声音融入水声,几乎难以听清,“他们不仅有锋利的牙齿,还有……糖。兀术是被牙齿咬死的,白桦部,正在吃他们的糖。”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厅内众人:“传令下去,所有寨子,加固防御!河面暗桩增加一倍!沿岸陷阱全部重置!冶炼坊日夜不停,打造更多箭簇和刀剑!派出使者,去鹰羽部,告诉他们,唇亡齿寒的道理!”
“那……燕人若是派使者来……”长老迟疑地问道。
铁骨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冷笑:“来?那就让他们来。正好,也让他们看看,我黑水部的‘待客之道’,与虎纹部有何不同。”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斩钉截铁:“记住,黑水部,绝不臣服!想要我们的土地,我们的铁,除非踏过每一个黑水部勇士的尸体,让黑水河的水,全部染红!”
命令下达,整个黑水部如同被惊动的蜂巢,迅速而高效地运转起来。河岸边的工事被加固,更多的原木被运来,铁匠铺的炉火映红了半边崖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昼夜不息。一股凝重而决绝的战意,伴随着黑水河的寒意,弥漫开来。
而在龙城大营,刚刚初步稳定虎纹部局势的姬喜,也收到了来自北方的最新斥候回报。
“黑水部收缩防御,戒备森严,拒绝一切外部接触。其首领铁骨,态度极为强硬。”
姬喜看着舆图上那片被特意加深了颜色的黑水河流域,眼神深邃。
“看来,这最后一块骨头,比想象中还要硬。”他轻声自语,“传令各部,加紧休整,储备箭矢。另,让尉缭来见寡人。”
“是时候,给这位铁骨首领,送一份‘拜帖’了。”
夜色中,龙城与黑水部,隔着一片尚未完全平息的虎纹故地,遥遥对峙。冰冷的暗流,在看似平静的林海之下,开始加速奔涌。一场不同于虎跳峡的、或许更为残酷和漫长的较量,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