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尼萨落日(下)
夜色如墨,硝烟如幕。
尼萨城东的原野上,战斗已从两军对垒演变为残酷的追猎与溃逃。田二郎与达赤的部队如同梳篦般反复扫荡着战场,将苏林残部切割、包围、歼灭。燃烧的车辆和尸体提供了些许光亮,映照出无数惊慌逃窜、跪地乞降或做困兽之斗的安息士兵身影。
苏林在数百亲卫的死命护卫下,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艰难地向东门方向且战且退。他华丽的鎏金甲胄已遍布刀痕箭创,头盔不知去向,披散着染血的头发,状若疯魔。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燕军的包围圈越来越紧。
“总督!进不去了!城门被落石堵死了!”一名满脸血污的军官哭喊着指向东门。那里,墨衡指挥的震天砲发射的石弹和点燃物,不仅轰击了冲锋的军队,也部分坍塌了城门洞,加上城头守军慌乱中提前放下了部分千斤闸,东门已无法通行。
“去南门!或者北门!”苏林嘶吼,声音带着绝望。
然而,通往其他城门的道路同样被燕军截断。田二郎亲自率一队骑兵,如附骨之疽般紧追不舍。
“苏林!纳命来!”田二郎在马上张弓搭箭,一箭射落了苏林身边最后一名擎旗官。
苏林回头,赤红的双眼对上了田二郎杀意凛然的目光。他知道,今日绝无幸理。身为安息东部总督、名将之后,他可以选择被俘受辱,也可以选择战死沙场。
“安息的雄鹰……岂能死于猎犬之口!”苏林狂笑一声,猛地调转马头,不再逃窜,反而高举弯刀,向着田二郎发起了最后一次决死冲锋!仅存的数十名亲卫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跟随主将,扑向数倍于己的敌人。
这是一场短暂而壮烈的尾声。田二郎放下弓箭,抽出马刀,率亲兵迎上。钢铁碰撞,血肉横飞。苏林确实骁勇,连斩三名燕军骑兵,最终被田二郎一刀劈中肩颈,踉跄落马。未等田二郎补刀,周围数支长矛已同时刺入了他的身体。
这位安息帝国东部最后的支柱,瞪大着不甘的双眼,气绝身亡,尸体迅速淹没在乱蹄之下。
随着苏林战死,东门外的安息残军彻底失去了抵抗意志,成片跪地投降。零星逃往其他城门的溃兵,也大多被截杀或驱散。
城西战场,规模更大,混乱也更甚。
乌尔衮与源信的前后夹击,彻底击垮了戈塔尔泽斯六万大军的斗志和组织。后军崩溃引发了全军雪崩,戈塔尔泽斯本人被乌尔衮盯上,在亲卫拼死护卫下,仅率千余骑狼狈向西逃窜,连帅旗和大印都遗落战场。乌尔衮率部追杀三十里,斩获无数,直到夜色深重、地形不熟才收兵回返。
失去指挥的安息援军大部或降或散,只有少数溃兵逃入黑暗的荒野。源信与乌尔衮会师后,迅速清理战场,收押俘虏,扑灭余火,并派兵向西放出警戒哨,防备可能出现的第二波援军(但可能性已微乎其微)。
当第一缕天光艰难地穿透尼萨城上空的烟尘时,持续了一整夜的厮杀声终于渐渐平息。
城东、城西的原野上,尸骸枕藉,破损的旗帜、兵器、车辆随处可见,鲜血将大片沙地染成暗红色,尚未完全熄灭的火焰在废墟中噼啪作响,散发着焦糊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乌鸦和秃鹫开始在天空中盘旋,发出不祥的鸣叫。
燕军士兵们虽然疲惫不堪,浑身血污,但眼中却闪烁着胜利后的亢奋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在军官的指挥下,开始有条不紊地执行命令:收拢己方阵亡将士的遗体(暂时集中掩埋标记),看押堆积如山的安息俘虏,清点缴获的物资,扑灭余火,加固对尼萨城的包围——虽然此刻的尼萨城,已然是一座陷入死寂、门户洞开(东门已毁,其他三门紧闭但守军胆寒)的孤城。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蒙擎、姬朔、乌尔衮、源信、田二郎、达赤、夏侯婴、墨衡、藤原清安等人齐聚,人人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精神振奋。
“初步战果统计。”夏侯婴的声音带着沙哑,却清晰有力,“此役,阵斩安息军约四万,其中城东苏林部两万五千,城西援军一万五千。俘虏总数超过五万,缴获完好战马万余匹,军械粮草无算。我军……”他顿了顿,“阵亡八千七百余人,重伤三千余,轻伤逾万。其中,源信将军西线防御部队伤亡最重。”
沉重的数字让帐内沉默了一瞬。每一场胜利,都浸透着袍泽的鲜血。
“阵亡将士,妥善收殓,登记造册,骨灰日后务必带回。”姬朔沉声道,“重伤者全力救治。缴获物资,优先补充我军损耗。”
蒙擎点点头,看向乌尔衮和源信:“乌尔将军、源信将军,辛苦了。此战能毕其功于一役,二位居功至伟!”
乌尔衮抱拳,神色肃然:“全赖大元帅与监军运筹帷幄,三军将士用命。末将不敢居功。”源信亦默默行礼。
“城西逃窜的戈塔尔泽斯残部,不必深追。”蒙擎道,“乌尔将军,你部休整两日后,向西前出百里,建立前哨,监视西方动向,并派出游骑,尽量收拢安息溃兵,以绝后患。”
“遵命!”
“尼萨城情况如何?”蒙擎又问。
藤原清安上前一步:“回大元帅,监军。据我方喊话人员观察及部分俘虏供述,城中守军现余约两万,群龙无首,士气崩溃。自昨夜苏林出城败亡后,城内再无统一指挥,各段城墙守军各自为政,甚至有部分军官暗中联络,欲献城投降。那法尔汗祭司等人,已设法与城内部分反对苏林的贵族和神官取得联系,正在加紧劝降。”
“看来,这最后一块硬骨头,已经酥了。”蒙擎眼中精光一闪,“传令全军,休整一日。明日辰时,集结于尼萨城下!本帅要亲临阵前,接受尼萨守军投降!若有不从……”他语气转冷,“震天砲轰击,云梯登城,一日之内,必下此城!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是!”
四月十四,辰时。尼萨城下。
十二万燕军(扣除伤亡及留守部队)列成整齐而森严的军阵,将尼萨城三面围得水泄不通。经过一夜休整,虽疲惫未消,但胜军之威更盛。十架震天砲在阵前一字排开,炮口森然。无数强弩蓄势待发。
蒙擎与姬朔并骑立于全军之前,身后将旗招展。乌尔衮、源信、田二郎、达赤等将领按剑肃立。
城头之上,守军稀稀拉拉,许多人面如土色,惊恐地望着城下那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和狰狞的攻城器械。象征安息的旗帜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尼萨城守军听着!”蒙擎的声音通过巨大的皮喇叭,如同闷雷般滚过城墙,“尔等总督苏林已授首,援军灰飞烟灭!尼萨已成孤城绝地!本帅征西大元帅蒙擎,奉大燕皇帝陛下之命,再予尔等最后一次机会:一个时辰之内,开城投降!我大燕天兵,可保尔等性命无虞,财产家室得全!若再执迷不悟,顽抗到底,待我大军破城,定教尔等血流成河,玉石俱焚!何去何从,尔等自决!”
话音刚落,数十份盖有蒙擎与姬朔大印的最后通牒,被射上城头。同时,藤原清安安排好的数名尼萨本地降顺贵族和祭司,也在阵前用安息语高声劝降,陈述利害。
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一个守军心头。一个时辰,在死寂与煎熬中缓慢流逝。
半个时辰后,城头终于有了动静。几面白旗在不同段落的城墙上升起,伴随着军官们嘶哑的喊声:“别放箭!我们愿降!愿降!”
紧接着,沉重的南门在铰链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向内打开。一队丢盔卸甲、未持兵器的安息军官,在几名身穿祭司袍的老者陪同下,垂着头,步履蹒跚地走出城门,走向燕军阵前。
为首的一名老将(尼萨城副守备)走到距离蒙擎马前十步处,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捧着一串象征城防指挥权的铜钥匙和一方官印,用生硬的汉语嘶声道:“罪将……率尼萨全城守军及官吏……向大燕天朝请降……乞求……宽恕。”
蒙擎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姬朔策马上前半步,沉声道:“既愿归顺,便依此前告示所言,只究首恶,胁从不问。尔等性命家产,可得保全。现令尔等,约束部众,缴出所有兵器甲胄,出城至指定营地听候安置。城中秩序,暂由我军接管。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谢……谢殿下不杀之恩!”老将以头触地,声音哽咽。身后众人也随之跪倒。
受降仪式简洁而肃穆。燕军先头部队迅速开入南门,控制城墙和要害地点。大批安息守军垂头丧气地列队走出,在燕军监视下,前往城西预先划定的俘虏营地。
当玄色的燕字大旗终于插上尼萨城最高耸的角楼,在初升的朝阳中猎猎飘扬时,这座安息帝国旧都、东部最后的堡垒,正式宣告易主。
姬朔策马入城,行走在尼萨宽阔但此刻空寂的街道上。两侧建筑古朴厚重,带着迥异于东方的异域风情,但也弥漫着战败后的恐慌与萧瑟。偶尔有胆大的市民从门缝中窥视,目光复杂。
他登上城头,俯瞰着城内错落的屋宇和城外辽阔的原野。东面,是来路,是木鹿、赫拉特、骆驼泉,是万里征途和无数牺牲;西面,越过尚未散尽的硝烟,地平线的尽头,是更加富庶的两河流域,是安息帝国的心脏——泰西封。
尼萨已下,通往泰西封的最后一道屏障被粉碎。但姬朔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对前路的清醒认知。接下来的征程,将进入安息最核心、抵抗也必然最激烈的区域。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风,从西方吹来,带着两河平原湿润的气息,也仿佛带来了那座千年古都无声的挑战。
他按了按腰间的剑柄,转身对紧随其后的荆离道:“传令,让藤原先生和法尔汗祭司,尽快开始与城中长老、商贾接洽,稳定人心,恢复秩序。另外,请大元帅与乌尔衮将军、源信将军等,午后至总督府议事。尼萨已得,下一步,该商议如何……饮马泰西封了。”
“是!”荆离领命而去。
姬朔再次望向西方,目光悠远而坚定。
征程未尽,马蹄不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