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蓟宫夜对
蓟城,燕王宫。夜色深沉,宫灯在微风中摇曳,将姬喜与田玥的身影投在殿壁上。
姬喜放下尉缭那份厚厚的奏报以及附带的疫情详录,指节轻轻敲击着案几。田玥坐在一旁,也已阅毕,秀眉微蹙。
“你如何看?”姬喜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田玥沉吟片刻,缓缓道:“尉缭所陈,条理分明,利弊剖析透彻。设立医疫曹,广授医术,于稳定北疆、收拢胡人民心,确有其效。月歌此人,能力卓绝,于医药一道堪称国手,更难得的是有仁心,有担当。泽鹿部之事,便是明证。”她顿了顿,话锋微转,“然,平陵君与御史台所虑,也非全然无理。祖制、礼法,乃是维系朝堂秩序、区分华夷之防的根基。若轻易动摇,恐引起旧臣不安,滋生变乱。尤其是……授技于胡人,若其心怀异志,反噬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姬喜闻言,嘴角勾起一丝略带讥讽的弧度:“祖制?礼法?玥儿,你可知商鞅变法之初,秦国老世族是如何诅咒他的?可知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时,承受了多少‘悖逆祖制’的骂名?”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山海舆图前,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北疆广袤的土地,“如今之天下,大争之世!秦国虎狼之心,日甚一日。三晋疲敝,苟延残喘。我燕国若仍固守所谓‘祖制’,拘泥于‘华夷之辨’,不过是坐以待毙!”
他的声音逐渐激昂:“北疆之地,民风彪悍,胡汉杂处。欲得其地,必先得其民;欲得其民,必先得其心!刀兵可征服土地,却难征服人心。而医药救疾,活人性命,乃是最直接、最根本的收心之策!月歌所做,正是在做刀兵做不到的事情!此乃大仁,亦是大智!”
他转身,看向田玥,目光深邃:“至于所谓‘女子干政’……玥儿,你监国理政,可逊于任何男子?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当用非常之人。只要于国有利,何必拘泥男女?”
田玥迎着他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坚定:“大王圣见,是妾身迂腐了。如此说来,北疆之策,非但不能打压,反而应予以更强力的支持。”
“不错。”姬喜颔首,“不仅要支持,还要让天下人看到,凡有功于大燕者,无论胡汉,无论男女,寡人必不吝封赏!如此,方能吸引更多人才,共襄盛举!”
他走回案前,提笔蘸墨,沉吟道:“尉缭的奏报,寡人会留中不发,不予置评。但明日朝会,寡人要亲自下诏!”
次日,燕国朝会。
御史大夫冯劫果然出列,引经据典,慷慨陈词,痛陈北疆“胡风浸染”、“礼崩乐坏”之危,虽未直接点名尉缭,但矛头所指,清晰无比。一些保守派大臣纷纷附和,朝堂之上,一时颇有风声鹤唳之感。
平陵君垂首立于班列之中,嘴角隐有一丝得色。
然而,端坐于王座之上的姬喜,始终面无表情地听着。待冯劫等人奏毕,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冯卿及诸位爱卿所虑,寡人知之。”他先是肯定了一句,让冯劫等人精神一振,随即话锋陡然一转,“然,寡人近日亦览北疆奏报。去岁至今,北疆新附之民,编户齐民者增三成;都护府税收,较往年增五成;新编胡骑,于漠南之战中建功卓著,阵斩丁零酋首;去岁冬至今,北疆因疫病而亡者,较往年同期,锐减七成!”
他一连串的数据抛出,掷地有声,让原本嘈杂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此等政绩,此等军功,此等活命之恩,莫非不是实情?”姬喜的目光扫过冯劫等人,几人顿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呐呐不敢言。
“寡人尝言:法度之公,在于赏罚分明;生民之安,在于衣食医药;胡汉之和,在于共存共利!北疆都护府,尉缭及麾下文武,正是在践行此道!凡有益于社稷、有利于生民之策,便是善政!凡有功于国家、有德于百姓之人,便是功臣!”
他声音提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传寡人诏:北疆行营大都督尉缭,镇抚有功,赐帛千匹,金五百,其麾下文武,依功论赏,由尉缭具表上奏,寡人一律照准!医疫曹参赞孤竹月歌,活人无数,功在千秋,赐‘安北君’封号,秩比八百石,许其乘安车,以示荣宠!北疆医士学舍,所需用度,由少府额外拨付,务必使其成为培育北地医士之摇篮!”
“安北君?!”
“女子封君?!”
“这……”
诏书内容一出,满朝哗然!尤其是对月歌的封赏,打破了女子不得封君的旧例(虽有芈八子等先例,但在燕国极为罕见),更是将她的地位抬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姬喜此举,用意极其深远。不仅是对北疆政策的强力背书,更是对旧贵族势力的迎头痛击,明确宣告了他变革图强的决心。
平陵君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他明白,自己精心策划的攻势,在燕王绝对的实力和意志面前,彻底土崩瓦解。而那个远在龙城的胡女月歌,经此一事,地位将更加稳固,再难撼动。
诏书以最快的速度发往龙城。当月歌接到那份封她为“安北君”的诏书时,她正在医士学舍为学徒演示如何炮制药材。她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恭敬地接过诏书。
她知道,这并非仅仅是荣誉,更是一道沉重的枷锁,将她与燕国的国运捆绑得更加紧密。前方的路,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步步荆棘。
她抬起头,望向南方蓟城的方向,目光沉静如水。燕王姬喜,这位她尚未能真正看清的君王,用最直接的方式,为她,也为北疆的新政,撑起了一片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