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砺剑知彼
漳水畔的小胜,并未让燕军营垒弥漫起骄躁之气,反而像一瓢冷水,浇醒了初次与真正强敌交手的将士,也让姬喜更加明确了此行的核心——砺剑,更须知彼。
营地的气氛比战前更加肃穆。兵士们默默擦拭着武器,检查着鞍具,医护帐中,随军医官仔细处理着少数伤员的伤口,并将秦军箭镞造成的创伤与燕军弩箭的杀伤效果进行对比记录。空气中,除了未散的血腥,更添了几分沉静的审慎。
乌覃亲自监督着对战场缴获的清理。秦军遗落的兵器、甲胄碎片,尤其是那些损坏的秦弩,被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送到临时辟出的匠作区。几位随军的燕国工匠,正围着几具相对完整的秦弩残骸,仔细拆解、测量、绘图。
“大王请看,”一名老工匠指着拆开的弩机内部结构,语气带着惊叹与凝重,“秦弩之制,与我燕国新弩思路迥异。其结构更为简单、坚固,部件通用性极高,显然是便于大规模快速制造。虽单具弩机之力、射程或许略逊于我新弩,然其胜在数量与制造的便捷!若两军对垒,万弩齐发,其势……”
姬喜俯身细看,那冰冷的青铜构件,线条硬朗,打磨算不上极致精细,却透着一股实用至上的冷酷效率。他想起郑高情报中提及的秦国标准化军工生产,此刻亲眼所见,感受更为深刻。秦之强,不仅在于士卒勇悍,更在于这支撑起数十万大军的、庞大而高效的战争基础。
“仔细研究,将其优劣,详细记录在案。”姬喜吩咐道,“尤其是其便于大规模制造的特点,我燕国工匠需深思,能否借鉴,或寻克制之法。”
“诺!”
另一边,仆多负责的审讯也有了进展。几名在战斗中俘获的秦军伤兵和一名低级斥候,被分开秘密讯问。起初,这些秦卒皆闭口不言,神色桀骜。燕军并未用刑,只是提供饮食医药,并让通晓秦地风俗的士兵与之闲聊,逐步瓦解其心防。
从这些零碎的信息中,姬喜与乌覃拼凑出了更具体的秦军面貌:严苛到近乎残酷的军法等级,斩首记功带来的嗜血与竞争,对王权与将领(尤其是王翦)近乎盲目的服从,以及那渗透到骨髓里的、对山东六国的优越感与征服欲。
“彼等言,能为王上前驱,斩敌立功,便是最大荣耀,死亦无憾。”负责审讯的校尉回禀时,脸上带着一丝复杂,“其士气之盛,斗志之坚,确非虚言。”
姬喜默然。这样的军队,是为战争而生的怪物。相比之下,燕军虽经革新,融合胡汉,士气亦高昂,但在这种纯粹为征服与杀戮而锻造出的战争意志面前,似乎仍缺了那一分决绝的酷烈。
正在此时,司马尚再次来访,带来了李牧的邀请。
姬喜再次轻车简从,来到漳水赵军大营。
李牧的神色比上次见面时,似乎轻松了一丝,但眼底的沉重依旧。“恭喜大王,初战告捷,挫敌锐气。”他开门见山,“经此一事,王翦短期内,当不会轻易再犯我侧翼。”
“全赖将军坐镇,及赵军将士牵制主力,寡人方能侥幸小胜。”姬喜谦逊道,随即话锋一转,“然,此战亦让寡人见识秦军之强。其器械或可仿制,其士卒之战心,其军工之根基,非一日可成。”
李牧颔首,目光中流露出赞许:“大王能见于此,足见高明。秦之强,在制度,在积累。赵……空有山河之险,悍勇之卒,却……”他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内政不修,权奸当道,纵有良将,亦难挽狂澜。
两人再次就秦军战术细节进行了深入交流。李牧毫无保留地分享了他与王翦、杨端和等秦军将领交锋的经验,分析其用兵习惯,优劣长短。姬喜则坦言了燕军新弩与骑兵战术的特点与此次实战检验的得失。
“大王麾下铁骑,灵动迅猛,兼具胡汉之长,确是一支奇兵。”李牧评价道,“然,须谨记,秦军最擅长的,便是以堂堂之阵,泰山压顶。奇兵可胜于一役,难撼全局。尤其王翦用兵,最是沉稳,极难被调动,善用兵力与后勤优势,行碾压之势。”
姬喜深以为然。与李牧的一席谈,比那场小胜的价值更大。他看到了更高层面的战略眼光,以及对那个可怕对手更深刻的理解。
离开李牧大营时,姬喜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清明,也更为沉重。砺剑,已见锋芒;知彼,方知其深不可测。燕国的路,还很长。
回到燕军营地,姬喜立即下令:
“将今日与李牧将军所议,及对秦军分析,整理成册,加密,快马送回蓟城,呈尉缭将军与剧辛大人。”
“令乌覃将军,加强夜间警戒与反斥候演练,秦军受挫,必会加大侦察力度。”
“令仆多,弩箭消耗需及时补充,并着手研究针对秦军皮甲、铁甲更有效的箭簇。”
夜色中,燕军营垒悄然进行着调整,如同一个敏感的生命体,在初次接触强敌后,迅速吸收着经验,调整着自身的状态。前方的路注定布满荆棘,但每一步踏实的认知,都在为未来的生存,积累着宝贵的资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