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血火王城
城门洞开的轰鸣尚未散去,乌尔衮的铁骑洪流已如楔子般狠狠凿入泰西封的街道。火把的光芒在疾驰中拉成一条条晃动的光带,映照着两旁惊慌失措的面孔、紧闭的门窗,以及偶尔从黑暗中射来的冷箭。
“不要纠缠!直取王宫!”乌尔衮的吼声在急促的马蹄声中依然清晰。他的目标明确——擒贼擒王。只要拿下阿尔达班四世,城内的抵抗便会失去核心,加速崩溃。
五千骑兵分成数股,沿着主干道向城市中心地势最高的王宫区狂飙突进。沿途遇到的小股安息守军试图结阵阻拦,但在高速冲击的骑兵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碎。也有零散的贵族私兵或溃兵从巷弄中冲出偷袭,但很快被骑兵用弓箭和刀锋清理。
然而,越靠近王宫,抵抗变得越有组织。阿尔达班显然在宫城外围布置了最后的精锐。一道道临时设置的路障、从两侧建筑屋顶射下的箭矢、以及从岔路口涌出的重甲步兵,开始迟滞骑兵的速度。
“下马!结阵!”乌尔衮果断下令。在狭窄的街巷中,骑兵的冲击优势受限。数百名最精锐的骑兵迅速下马,以战马为掩体,结成紧密的圆阵,用强弓硬弩与两侧的安息守军对射。其余骑兵则分向两翼,试图寻找迂回路径,或清除屋顶的弓手。
战斗迅速白热化。箭矢在空中交错飞掠,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安息守军凭借熟悉的地形和建筑顽强阻击,甚至从一些民居中泼出沸油、投下石块。燕军前进的每一步,都伴随着鲜血和怒吼。
就在乌尔衮部于王宫外围陷入激战之时,更多的燕军部队正从“陶匠门”和城墙缺口源源不断涌入。田二郎、达赤率领的步卒主力,开始分头抢占城内各要冲——粮仓、武库、城门、官署。他们遇到抵抗便坚决击溃,同时大声宣告:“弃械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恐慌如同涟漪般在全城扩散。许多安息士兵见大势已去,纷纷丢弃武器,跪地投降。也有部分死忠分子或溃兵趁乱抢劫、放火,使得城内多处燃起大火,浓烟滚滚,哭喊声四起。
王宫,黄金大殿。
昔日金碧辉煌的殿堂,此刻灯火通明,却弥漫着末日般的绝望。阿尔达班四世脱去了那身耀眼的金色铠甲,换上了一件深紫色的旧王袍,头戴的王冠也有些歪斜。他坐在那高高在上的宝座上,下方是寥寥数十名依旧追随他的亲信贵族、将领和侍卫。许多人的脸上写满了恐惧、茫然,或深深的疲惫。
殿外,喊杀声、兵器撞击声、建筑倒塌声越来越近,其间夹杂着垂死的惨叫和胜利的呐喊。
“陛下!燕军已突破外城防线,正向我宫城猛攻!北门、东门守军……已溃!”一名满身血污的将领踉跄奔入,嘶声禀报。
阿尔达班身体微微一晃,握紧了宝座的扶手,指节发白。他环视下方,声音嘶哑:“诸卿……谁愿与朕,共赴国难?”
殿内一片死寂。有人低下头,有人目光闪烁,唯有几名白发老臣和侍卫统领跪地,以额触地,泣不成声:“臣等愿随陛下!”
就在这时,殿门被猛地撞开,法尔纳克在家丁护卫下,带着几名同样神色复杂的贵族走了进来。他们身上并无血迹,显然未曾参与抵抗。
“法尔纳克!你这叛徒!”一名忠于阿尔达班的将领拔剑怒指。
法尔纳克面无表情,向宝座上的阿尔达班微微躬身,语气平淡:“陛下,大势已去。为了保全泰西封数十万生灵,免遭屠城之祸,臣等……已与燕军达成约定。只要陛下放弃抵抗,出宫投降,可保……可保性命无忧。”
“投降?”阿尔达班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事情,猛地站起,脸上肌肉扭曲,“让朕向那些东方蛮子投降?休想!朕是万王之王,安息之主!朕宁可死在这王座上,也绝不受辱!”
他一把抽出腰间镶嵌宝石的佩剑,指向法尔纳克:“乱臣贼子!朕先杀了你!”
然而,他身边的侍卫动作更快。几名原本守护在侧的侍卫突然暴起,不是扑向法尔纳克,而是死死按住了阿尔达班的手臂,夺下了他的佩剑!
“你们……你们也背叛朕?!”阿尔达班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挣扎着,嘶吼着。
那名为首的侍卫统领,也是阿尔达班的远房表亲,眼中含着泪,却语气坚决:“陛下!不能再打下去了!城外是尸山血海,城内即将化为焦土!为了安息最后的血脉,为了这座城……请您……退位吧!”
原来,连最亲信的侍卫中,也早已有人被绝望和现实说服,暗中与法尔纳克等人有了默契。
阿尔达班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宝座上,仰头看着大殿穹顶精美的壁画,那里描绘着历代安息王的丰功伟业。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先祖们威严而失望的目光。
殿外的厮杀声已经逼近宫墙。轰隆一声巨响,似乎是宫门被撞开的声音。
“罢了……罢了……”阿尔达班喃喃道,两行浊泪顺着憔悴的脸颊滑落。他颤抖着手,缓缓摘下了头上的王冠,放在宝座前的台阶上。那顶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金冠,在烛火下依旧璀璨,却已失去了主人。
几乎在阿尔达班摘下王冠的同时,黄金大殿的正门在一阵剧烈的撞击下轰然洞开!浑身浴血、铠甲多处破损的乌尔衮,手持仍在滴血的长刀,大步踏入殿内。他身后,是如狼似虎的燕军锐士。
殿内众人一片惊惶。法尔纳克等人连忙躬身退到一旁,以示顺从。
乌尔衮目光如电,扫过殿内景象,最后定格在那瘫坐在宝座上、失魂落魄的阿尔达班,以及台阶上那顶孤零零的王冠上。
他挥了挥手,示意士兵控制局面,然后一步步走到御阶之前,看着阿尔达班,用学来的、生硬却冰冷的波斯语说道:“阿尔达班,你输了。”
阿尔达班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如同战神般的东方将领,嘴角扯出一个惨淡而怪异的笑容:“是的,朕输了。但你……你们的主子,也未必是赢家。罗马……罗马不会坐视你们吞并两河……这纷争,永无休止……”
乌尔衮皱了皱眉,没有理会他的呓语,对左右道:“将他和所有王族、重臣,统统看押起来!严加看守,不得虐待,等候监军殿下与元帅发落!”
“是!”
当乌尔衮控制王宫、俘获阿尔达班的消息传开,泰西封城内残存的、有组织的抵抗迅速瓦解。至八月十一日黎明时分,燕军基本控制了全城主要区域,只有零星躲藏在废墟和民宅中的死忠分子还在负隅顽抗,清剿工作仍在继续。
朝阳升起,驱散了部分硝烟,照亮了这座满目疮痍的千年古都。街道上遍布尸体(双方皆有)、瓦砾和燃烧后的灰烬。许多地方余火未熄,黑烟袅袅。幸存的平民们胆战心惊地透过门缝或残破的窗户,窥视着街上往来巡逻的、身着陌生铠甲的士兵。
姬朔与蒙擎在亲卫的重重护卫下,通过已然清理出来的街道,进入了泰西封,最终抵达王宫。
站在黄金大殿前,看着那巍峨却已沾染了血火痕迹的宫门,姬朔心中百感交集。远征万里,鏖战经年,无数将士埋骨黄沙,今日终于踏足了敌国的中枢。胜利的滋味,却带着沉甸甸的血腥与责任。
蒙擎则显得更为冷静。他下令立刻统计战果、伤亡,清点府库,维持治安,扑灭余火,并派出使者向仍在“血垒”的罗马使节西庇阿通报情况。
“阿尔达班等一干首要人犯,如何处置?”蒙擎问道。
姬朔沉吟片刻:“暂且关押,严加看管。待清点完毕,局势稍稳,再行议处。当务之急,是稳定城中秩序,防止瘟疫,抚恤伤亡,并……准备向长安报捷。”
“还有罗马人……”蒙擎提醒。
“是啊,罗马人。”姬朔望向西方,那里是辽阔的两河平原,更远处,是地中海,是罗马。攻克泰西封,只是一个开始。如何消化这片广袤的新土,如何应对虎视眈眈的罗马,将是更大的考验。
阳光洒在泰西封残破的城墙上,也洒在刚刚升起的玄鸟旗上。一个帝国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另一个帝国的边疆,推进到了前所未有的远方。宫阙已倾,硝烟未散,而新的篇章,已在血与火中,悄然翻开了第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