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东路潜行

当李牧的北路军在青海湖畔稳步推进，乌尔衮的西路军在昆仑雪山中艰难跋涉时，由四皇子姬朔率领的东路军，正面临着三路大军中最为诡异和莫测的挑战——横断山脉。

这里没有青海湖的辽阔，也没有昆仑的单一苍茫，有的是无数南北走向的巨大山系与深邃河谷疯狂地切割着大地。一日之内，可经历四季，从闷热潮湿的谷底攀上寒风凛冽的雪线。云雾是这里永恒的主角，将群山笼罩在迷离与未知之中。

姬朔的三万大军，并未像北路那样铺开阵势，而是化整为零，以营（约500人）为单位，在向导的带领下，沿着数条几乎被遗忘的古老猎道和季节性商路，如同数股涓流，悄无声息地渗入这片地理迷宫。

姬朔本人，亲率最精锐的三千前锋，走在最危险也最可能创造奇迹的一条路上。他们抛弃了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士兵背负着远超常规的负重：除了兵甲箭矢，还有绳索、铁钩、少量炒面、肉干，以及格物院特制的，以辣椒、姜粉和盐为主，能短暂驱寒提神的“行军丸”。

“殿下，前面是‘鬼见愁’隘口，本地羌人说，只有猴子能过去。”一名被晒得黝黑、脸上带着高原红的羌人老猎户，指着前方一道几乎垂直的、被冰雪和流石覆盖的岩壁，用生硬的汉语对姬朔说道。老猎户名叫扎西，是姬朔用重金和承诺（战后为其部落划定更好的草场）请来的向导之一。

姬朔抬头望去，岩壁上只有一些浅浅的、被风雪侵蚀出的凹槽和裂缝。狂风从隘口呼啸而过，卷起雪沫，发出凄厉的呜咽。

“扎西老爹，当年你们部落的猎人，是怎么过去的？”姬朔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丝毫畏惧。

扎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追忆和傲然：“用牦牛毛编的绳子，套上铁爪，一点点爬。年轻的时候，我为了追一头受伤的白唇鹿，上去过。摔死了两个伙伴。”

姬朔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士兵下令：“取绳索和飞虎爪（一种带绳索的铁钩）。身手最敏捷者，先上。固定好绳索后，后续人马依次攀爬。所有装备，尤其是弓弩，必须捆扎结实，用绳索吊运，绝不能失手！”

命令被迅速执行。十几名自幼在山地长大的羌、氐族士兵和燕军中最灵活的斥候站了出来。他们口中含着“行军丸”，将粗大的绳索盘在肩上，检查着飞虎爪的每一处结构。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相互检查装备时，眼神中传递的信任与决绝。

第一名士兵将飞虎爪奋力向上抛去，铁爪在岩石上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几次尝试后，终于牢牢卡住了一道岩缝。他深吸一口稀薄而冰冷的空气，开始向上攀爬。身影在巨大的岩壁上显得如此渺小，每一次移动都牵动着下方所有人的心。松动的石块偶尔滚落，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当第一条主绳索终于从崖顶垂下时，下方传来一阵压抑的欢呼。但代价是，有两名士兵在攀爬过程中失手，身影消失在下方云雾缭绕的深渊里，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传出。

姬朔默默地看着那两条空荡荡的副绳，面无表情。他第一个走上前，抓住主绳，试了试牢固程度，然后开始攀爬。他的动作并不比士兵们更快，但极其稳定，每一个落脚点都经过审慎的选择。皇子身先士卒，无声地激励着所有人。

就这样，三万大军，用了整整五天时间，才如同蚂蚁搬家般，全部越过了这道“鬼见愁”隘口。而这，仅仅是他们需要克服的无数天险之一。

行军途中，疾病和意外是最大的敌人。剧烈变化的气温让许多士兵病倒，咳嗽、风寒在队伍中蔓延。随军的医官和那点可怜的草药应接不暇。更可怕的是“雪盲症”，强烈的雪地反光让不少士兵暂时失明，只能由战友牵引着前行。姬朔下令，让士兵们用收集到的牦牛尾毛，编织成简陋的眼罩，情况才稍有好转。

他们也曾迷失方向。一次，一股五百人的分队在浓雾中与主力走散，误入一片布满沼泽的谷地，数十人陷入泥潭，挣扎着被吞噬。直到两天后，姬朔才根据扎西对地形和水流的判断，重新找到了幸存者。

夜晚，他们无法像北路军那样构筑坚固的营寨，只能在背风的岩石下或密林中，挤在一起，裹着所有能御寒的东西，依靠体温相互取暖。篝火是绝对禁止的，那会暴露他们的位置。哨兵隐藏在树梢或岩缝中，与黑暗和寒冷融为一体，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姬朔几乎不眠。他轮流巡视着每一支分散的队伍，检查士兵的状况，与向导们反复核对地图（那其实只是画在羊皮上的简陋线条和标记），根据星象和河流走向修正着方向。他的沉稳和决断，成为了这支孤军在绝境中唯一可以依赖的灯塔。

他们没有遇到大规模的吐蕃军队，因为吐蕃人根本不相信，会有一支数万人的大军，能从这种绝地通过。然而，姬朔的东路军，正以一种超越这个时代军事常识的意志和牺牲，悄无声息地，如同一柄淬毒的匕首，缓缓刺向吐蕃毫无防备的东南腹地。

逻些的朗日松赞，他的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北路李牧那堂堂正正的王师，以及西北方向理论上可能出现的乌尔衮。对于东南这片他自认为万无一失的天然屏障，他仅仅象征性地部署了一些边境哨卡。

他并不知道，最致命的危险，往往来自于最意想不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