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潮涌暗流
时序入秋,蓟城的宫墙染上萧瑟,而燕国朝堂的气氛,比天气更早地凝滞起来。秦王稷(昭襄王)虽已老迈,然秦国的战车在其驾驭下,依旧保持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燕孝王病体沉疴,一切国政重担,俱压于监国太子姬喜肩头。
蓟城东宫,夜漏深沉。
烛火摇曳,将姬喜、曲阳、尉缭三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如同三尊沉思的雕像。一份来自咸阳隐秘渠道的密报,被姬喜紧紧攥在手中,上面的字句如同冰锥,刺入他的心底:
“秦将王龁、张唐,率大军出函谷,猛攻赵国太原、晋阳!赵将廉颇虽奋力抵御,然兵力悬殊,城邑接连陷落,赵王丹震恐,遣使求和!”
殿内落针可闻。姬喜闭上眼睛,脑海中瞬间翻腾起属于另一个灵魂的记忆碎片——长平之战的惨烈、邯郸围城的绝望、赵国的最终覆灭……“前251年,秦王稷驾崩。现在是前255年,这是他晚年最后的大规模攻势了。目标是赵国,没错……赵国撑不了太久了,最多十年,甚至更短。”他心中一片冰冷,这是一种明知结局却无力立刻改变的巨大无力感。历史的车轮,正沿着他熟知的轨迹,无情地碾压而来。
尉缭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兵家特有的冷静与残酷:“殿下,王龁乃秦军宿将,张唐亦非庸才。赵国经长平、邯郸两役,元气耗尽,廉颇虽勇,独木难支。秦此番攻势,意在彻底削弱赵国,夺取其太行以西膏腴之地。赵国……脊梁已断,覆亡只是时间问题。”他手指在赵国疆域上重重一划,“赵国若残,我大燕西南屏障顿失,秦之兵锋,下次便将直指易水!”
曲阳的忧虑更为具体:“殿下,臣更担心者,乃是齐国。据闻秦使姚贾近日频繁出入齐相后胜府邸。秦人惯用远交近攻之策,若使其说动齐国,甚至与齐暗通款曲,我大燕将腹背受敌!”
西面是磨刀霍霍的猛虎,东面是可能被拉拢的恶邻。姬喜仿佛能看到地图上,代表燕国的区域正在被两种颜色的阴影缓缓侵蚀。“远交近攻……秦国不会变的策略。必须稳住齐国,不惜代价!”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属于穿越者的先知带来的焦虑强行压下,属于战国太子的决断重新占据眼眸。
“孤知道了。”姬喜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恐慌无用,唯有应对。尉缭先生,依你之见,当下该如何落子?”
“殿下,当此危局,唯有八字:‘加速东进,固守西陲,稳住东邻’。”尉缭斩钉截铁,“赵国颓势已不可逆,我燕国绝不能引火烧身。当趁秦赵主力纠缠于山西,无暇北顾之天赐良机,将辽东之事,再提速!同时,立即着手加固易水防线,广积粮草,精练士卒,摆出死守之势,让秦人即便觊觎,亦需掂量代价。至于齐国——”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姬喜,“必须不惜代价,使其保持中立!甚至,要设法让齐人觉得,与我燕国交好,比与虎谋皮更符合其利!”
姬喜微微颔首,尉缭之策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这就是阳谋。我知道历史走向,就不能跟着历史的节奏走。你们在中原打生打死,我去开拓你们看不上的‘化外之地’。”他目光扫过曲阳和尉缭,迅速做出部署:
“曲先生,朝堂之上,便劳你费心。务必让母后与诸位元老明白,西线守势乃唯一生路,东进则是为燕国开辟万世基业之必需。一切动作,外松内紧。”
“臣遵旨,必当竭力周旋,稳住朝局。”曲阳肃然应命。
“尉缭先生,易水防务,孤全权托付于你。弩锐营可秘密抽调部分精锐,混编入西线边军,务求防线固若金汤。另,传令乌覃,辽东布局,再快!告诉他,孤不计较一时一地的金帛损耗,只要结果!”
“诺!”
次日,朝会。
秦国大举攻赵的消息如同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以公孙阙为首的守旧派,果然有人高呼“唇亡齿寒”,要求太子至少给予赵国道义或物资上的支援。
姬喜端坐监国之位,面色沉痛,却并未急于开口。他让曲阳出面,以详实的数据和冷静的分析,阐述了秦国军力之强盛,赵国内部之腐朽,以及燕国若卷入漩涡可能面临的灭顶之灾。他则在一旁,适时地流露出“痛心疾首”却又“力不从心”的复杂神情。“对不起了,赵国。历史的进程告诉我,救不了,反而会加速自身的灭亡。”
太后端坐帘后,听着下方争论,目光最终落在沉稳的姬喜身上。见他虽面露悲戚,但应对有度,处置得宜,心中那丝因外患而起的慌乱稍定。最终,她缓缓开口,一锤定音:“太子与曲卿所奏,乃是老成谋国之道。我大燕力弱,当以自保为上。易水防线,即刻着手加固。赵国……唉,只能看其自身造化了。”
朝议散去,姬喜回到东宫,立刻秘密召见了以口才敏捷著称的使者苏代。
“苏先生,”姬喜屏退左右,神情无比郑重,“临淄之行,关乎国运,非你不可。齐王贪婪,后胜爱财,此其弱点。孤许你全权,府库珍宝,随你取用。务必让齐人相信,我燕国绝无西进之心,只求与齐永结盟好,共保东方太平。若能说动齐王拒绝秦人蛊惑,甚至……在关键时刻能与我互通声息,你便是大燕存续之第一功臣!”“苏代,历史上你就是干这个的。现在,去为我争取时间,最宝贵的时间!”
苏代深深一揖,眼中闪烁着洞察人心的光芒:“殿下放心,臣必以纵横之术,锁齐于东,使秦人不得逞其志!”
辽水之畔,白狼山寨。
乌覃收到了姬喜措辞前所未有的急迫密信。他站在新加固的寨墙上,望着北方苍茫的山林,眉头紧锁。
“李兄,”他唤来一身风尘仆仆的李左车,“时局有变,西边快撑不住了。我们的动作,必须再快,再狠!”
李左车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狼性的光芒:“乌公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有些部落,光给甜头不行,得让他们见见血,才知道该跟着谁吃饭。”
与此同时,更多看似普通的“移民”队伍,在精干士卒的伪装护卫下,顶着秋风,抵达辽西。他们砍伐林木的动作更加迅速,修建营寨的规模悄然扩大,一些关键位置的瞭望塔和防御工事,在一夜之间便初具雏形。
西面的潮水汹涌澎湃,燕国这艘看似弱小的大舟,在姬喜这个知晓历史航向的舵手操控下,正拼尽全力,将所有的风帆对准东北,驶向那唯一可能避开倾覆命运的深水区。但身后的风啸浪吼,已清晰可闻。与时间的赛跑,与命运的博弈,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