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廷杖将渠
栗腹的动作,快得令人心惊。
就在朝会之后的第三天,一道以燕王名义签发、盖有相国大印的诏令,便直达大夫将渠府上。诏令言辞冠冕堂皇,言及北境东胡近来屡有异动,边民惶恐,需派一重臣前往“宣慰抚辑,察其情实”。而这位“熟悉边情、德高望重”的不二人选,便落在了刚刚在朝堂上力谏太子的将渠身上。
名义上是“宣慰使”,实则是将其逐出蓟城权力中心,推向危机四伏的北疆。谁都知道,东胡豺狼之性,岂是轻易能“抚辑”的?稍有差池,便是兵戎相见,甚至可能“殉职”于边塞。
此乃阳谋,更是借刀杀人之计!
消息传出,朝野暗流涌动。同情将渠者,敢怒不敢言;栗腹党羽,则弹冠相庆。
诏令下达的当日,将渠需入宫谢恩,并聆听“圣训”。
姬喜是在东宫得到消息的。高渐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太子,不好了!将渠大夫他……他接了诏令,此刻正在宫门外候旨!”
姬喜手中的刻刀“啪”地一声落在竹简上。他虽然料到栗腹会报复,却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狠毒!
“更衣!”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去宫门!”
他必须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为自己仗义执言的臣子,遭受如此不公的驱逐,甚至可能踏上一条不归路。哪怕只是去送一送,也是一种态度,一种对栗腹的无声抗议。
当姬喜赶到宫门附近时,将渠正独自一人,跪在冰冷的宫门前广场上。他穿着整齐的官服,身形挺拔,如同北地风雪中不屈的青松。周围远远围着一些官员和宫人,皆神色复杂,无人敢上前。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雪来。寒风卷过空旷的广场,吹动将渠花白的须发和官袍的下摆,更添几分萧瑟。
栗腹并未现身,只派了一名心腹属官,站在宫门的台阶上,居高临下,拖着长音,宣读着冗长而空洞的“圣训”,无非是些“倚重贤良”、“不辱使命”的套话。
那属官念完,合上绢帛,斜睨着跪在下面的将渠,阴阳怪气地补充了一句:“将渠大夫,相国让下官再提醒您一句,北地苦寒,东胡凶顽,此去……可是重任在肩,千万要‘小心’行事啊!”
这“小心”二字,充满了恶毒的暗示。
将渠叩首,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臣,将渠,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命。”
他的镇定与风骨,反而衬得那属官如同跳梁小丑。
就在这时,姬喜的身影出现在了广场的另一端。他没有说话,只是稳步走向跪在地上的将渠。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太子殿下竟然来了!
那属官脸色微变,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被姬喜一个冰冷的眼神慑住,嗫嚅着不敢再言。
姬喜走到将渠面前,俯身,亲手将他扶起。
“大夫……”他看着将渠清癯而坚毅的面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沉重的一句,“此去……山高路远,胡尘蔽天。万望……珍重!”
他将“珍重”二字,咬得极重。
将渠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姬喜深深一揖,目光清澈而坦荡:“劳殿下亲来相送,臣愧不敢当。殿下放心,老臣这把骨头,还经得起北地的风雪。倒是殿下……”他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着姬喜,声音压低,仅容两人听见,“蓟城……恐将风雨更骤,殿下身系社稷,更需……步步为营,善自珍重!”
他这是在提醒姬喜,栗腹的主要目标依然是他,将他渠调离,只是为了剪除其羽翼,下一步,恐怕就要直接对太子动手了!
姬喜心中凛然,重重颔首:“孤,记住了。”
就在这君臣相顾,一切尽在不言之中的时刻,异变陡生!
一名原本侍立在宫门阴影处的低级宦官,不知何时悄然靠近,在经过将渠身侧时,脚下似乎一个“踉跄”,手臂“无意”地重重撞在了将渠的肋部!
将渠年事已高,猝不及防之下,被撞得闷哼一声,身体一个趔趄,若非姬喜及时扶住,几乎要摔倒在地!
“大胆贱奴!”姬喜勃然怒喝,目光如电般射向那宦官。
那宦官吓得浑身一抖,立刻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地面湿滑,奴婢一时失足,冲撞了大夫,求太子殿下、大夫恕罪!”
他演得逼真,但姬喜和将渠都心知肚明,这绝非意外!这是栗腹的又一次示威,一次刻意的羞辱!是在告诉所有人,这就是与他作对的下场!连在宫门之前,他都敢如此肆无忌惮!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姬喜脚底直冲头顶。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将渠稳住身形,脸上掠过一丝痛楚,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轻轻推开姬喜的手,整理了一下被撞歪的冠带,甚至对那跪地的宦官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无妨。起来吧。”
他竟如此忍下了这份屈辱!
姬喜看着他淡然的神色,忽然明白了。将渠并非懦弱,他是不愿在此地、此刻,再为自己树敌,再给自己增添麻烦。他是在用自身的隐忍,来保全他这位太子的名声和暂时的安稳。
这份忠贞与牺牲,让姬喜的心如同被烙铁烫过一般。
那宦官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回了阴影之中。
将渠再次向姬喜躬身一礼,不再多言,转身,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走向宫外等候的车驾。他的背影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孤直,也格外高大。
姬喜站在原地,久久凝视着那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宫门的尽头。
寒风更烈,卷起地上的尘土与枯叶。
他知道,将渠这一去,前途未卜。
他也知道,属于自己的、更为残酷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栗腹今日能廷杖忠良(虽非真杖,其辱更甚),明日,就能将更毒辣的手段,用在他这个太子身上。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
力量……
他需要真正属于自己的,足以粉碎一切阴谋与压迫的力量!
他转身,不再看那空荡荡的宫门,走向他的东宫。步伐,比来时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