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困兽犹斗与王旗北指

木伦台站在刚刚被攻破的山寨主楼前，脚下是粘稠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烟火气，几处木屋仍在噼啪燃烧，吐出滚滚黑烟。他带来的部队正在清理战场，将残余抵抗者的首级砍下，集中堆放；妇孺和降卒则被驱赶到空地中央，瑟瑟发抖，眼神空洞。

一个浑身是伤的斛律氏百夫长被押到木伦台面前，他怒目圆睁，嘶声唾骂：“木伦台！你这背弃祖神的懦夫！扶余的叛徒！你不得好死！”

木伦台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没有回应，只是缓缓抬起了手。身旁的亲兵会意，手中环首刀毫不犹豫地挥下，骂声戛然而止，一颗怒目圆睁的头颅滚落在地。

“将军，寨中粮草不多，约有百石粟米，还有一些肉干。”副将前来汇报。

“粮草带走，俘虏……按乌覃将军令，十五岁以上男丁，尽诛。妇孺带回盖马城，充入官奴营。”木伦台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他必须用这种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残忍，来向乌覃，向蓟城，证明自己的价值，换取木伦氏在新朝的一线生机。

当木伦台带着缴获和血腥的战果返回盖马城时，乌覃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几车首级和长长的俘虏队伍，点了点头：“做得不错。表功的文书，本将会即刻发往蓟城。你部休整三日，随后有新的任务。”

木伦台心中稍定，但看到乌覃那深不见底的眼神，他知道，自己的考验远未结束。

弱水营

校场上，一场小型的擢升仪式正在进行。李左车亲自将代表什长身份的木质令牌和一副崭新的皮甲，授予了包括那名神射手在内的五名原扶余士卒。这五人都是在过去数月的操演和几次小规模清剿中表现最为勇猛、且对燕国律令学习最快的。

“自今日起，尔等便是我大燕正式军官！需恪尽职守，严守军纪，奋勇杀敌！若有功，赏赐、田宅、爵位，绝不吝啬！若有过，军法亦不容情！”李左车的声音传遍校场。

“愿为将军效死！愿为大燕效死！”五名单膝跪地的新任什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们身后，数千弱水营士卒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是一种被点燃的、名为“希望”的火苗。原来，投降并非绝路，只要足够努力，同样能在新的秩序下获得尊严和地位。

李左车深知，这小小的擢升，其意义不亚于攻下一座城池。它在降卒心中树立了一个清晰的榜样，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他们的认同。

北鹿王城

饥饿如同最可怕的瘟疫，彻底摧毁了这座城市的秩序和人性。城防已然形同虚设，士兵们饿得连武器都难以举起，或瘫倒在城垛后等死，或三五成群在城内废墟中搜寻着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甚至为此爆发血腥的争斗。

王宫成了最后的、也是唯一还能维持着些许食物供给的地方，但这最后的堡垒也正从内部崩坏。尉仇台蜷缩在黑暗的殿宇角落，抱着酒坛，时而癫狂大笑，时而低声啜泣。他不再信任任何人，连送饭的內侍都要经过严格搜身。

几名原本忠于王室的将领，在绝望中再次密谋。这一次，他们不再试图擒拿尉仇台，而是计划直接打开城门，迎接燕军入城，用这座城池和疯癫的君王，换取自己以及家小的活命机会。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我们都得饿死，或者被那个疯子杀掉！”

“东门守将是我旧部，他已同意……子时举火为号……”

密谋在压抑和恐惧中进行，每一个参与者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赌博。

蓟城王宫

姬喜看着乌覃和李左车几乎同时送来的军报。

“木伦台已肃清盖马外围残敌，手段酷烈，其心可用，但其心亦需防。”

“弱水营擢升扶余军官五人，军心振奋，归附者日众。”

“时机到了。”姬喜放下绢帛，对尉缭和曲阳道，“北鹿油尽灯枯，内乱在即。传令乌覃、李左车，弱水营留守弱水、盖马，巩固后方。着乌覃率‘锋矢’、‘林胡’、‘渔阳’三营主力，即日北上，兵临北鹿城下！令李左车统筹粮草军械，务必保证前线供应！”

“臣遵旨！”

“高渐，”姬喜看向阴影处，“令城内细作，全力配合欲开城者，确保城门顺利打开。另外，尉仇台，要活的。寡人要亲眼看看，这位差点让我大燕辽东不宁的扶余之王，如今是何等模样。”

“是！”

王令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凛冽的寒光，射向北疆。

南鹿大营与北鹿城外

乌覃接到王令，眼中精光暴涨。他立刻升帐点将，沉寂多时的大营瞬间沸腾起来，士兵们检查兵甲，装载粮草，战马的嘶鸣声响彻云霄。

与此同时，在北鹿城外游弋的燕军斥候，明显增加了活动频率，他们甚至敢于抵近到弓弩射程的边缘，耀武扬威般地展示着强健的战马和精良的装备，进一步加剧着城内的恐慌。

木伦台被命令率领本部人马作为前锋，为大军开路。他知道，这是最终的决定性时刻，也是他木伦氏命运最终的审判台。

而在北鹿城内，那场决定命运的密谋，也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子时的火光，将照亮扶余国最后的夜晚，也将迎来燕国东北霸业的新黎明。

燕国的玄色王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坚定地指向北方，指向那座在饥饿和绝望中哀嚎的孤城。历史的车轮，即将碾过扶余国的废墟，轰然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