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春耕试犁与文字初染
玄菟城的春天来得稍晚,但冰雪消融后,黑土地散发出的蓬勃生机却格外动人。郡守府颁布的《劝耕令》与《农事指南》已通过新设立的乡亭系统,传递到各个新编的村落。然而,面对陌生的耕作技术和来自燕国的种子,大多数扶余农户仍持观望态度,唯有少数胆大或走投无路者,在燕国农官的指导下,战战兢兢地开始了春耕。
城东新划的“劝农示范田”里,李左车挽起袖口,亲自扶着一张由宁钧匠造府改良的、更加轻便坚固的铁犁,由两头健牛牵引,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犁开了第一垄土地。黑色的泥土如同浪花般翻卷开来,散发出特有的芬芳。
“诸位乡邻请看,”李左车停下犁,指向翻开的土壤,“此乃深耕之法,较尔等旧日刀耕火种,更能保墒蓄肥。今岁所播,乃大王亲命司农寺精选之‘辽东寒粟’,耐寒早熟,只要依循时令,勤加照料,秋日收获,必倍于往昔!”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他们看着那整齐深邃的犁沟,又看看燕国农官带来的、颗粒饱满的金色粟种,眼中既有怀疑,也有一丝被点燃的希望。几个被选为“示范户”的扶余农民,在农官手把手的教导下,开始笨拙地尝试使用新式农具,动作虽生疏,却异常认真。
“凡按新法耕种者,首年赋税再减半!收获后,郡府将以市价优先收购余粮!”李左车再次宣布了一项优惠政策。实实在在的利益,往往比任何空洞的说教更具说服力。
城西乡学
所谓“乡学”,目前仅是几间刚刚落成的夯土茅屋,简陋却整洁。首批五十名年龄在八至十二岁之间的孩童,被他们的父母或半强制、或怀着某种期盼送来。这些孩子穿着混杂着扶余与燕国风格的衣物,小脸上满是懵懂与不安。
讲台上,一位来自蓟城、口音还带着燕国腹地腔调的老夫子,正指着悬挂在墙上的木牍,一字一顿地念着:“天、地、人……”下面的孩童们跟着咿呀学语,发音古怪,却异常响亮。老夫子并不急于纠正,只是耐心地重复,偶尔辅以简单的图画和手势。
另一间茅屋内,教授的内容则更为实际。一名中年文吏正在教导稍大些的少年识别燕国度量衡——尺、斗、秤,以及最基本的算术。这些都是未来成为基层小吏或与官府、商人打交道必备的技能。
窗外,一些偷偷前来观望的家长,听着屋内传出的、与自己语言迥异的诵读声,神情复杂。他们知道,这些孩子学的,是与祖辈完全不同的东西,通向的,也将是一个未知的将来。
郡守府文书房
郑昌与几名文吏正埋头于堆积如山的木牍和简册中。他们是户籍编订的核心团队。来自各乡亭的初步登记信息被汇总于此,需要进行分类、核实、造册。这是一个繁琐至极的过程,扶余人命名方式与燕人不同,部落归属繁杂,许多信息模糊不清。
“这一户,登记为‘黑水部’,然据乌覃将军部下提供的信息,黑水部早已在去岁冬季被击溃打散,此人恐是冒称,或需重新核查其原属部落及亲属关系。”一名文吏指着一条记录说道。
郑昌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标记出来,发回原乡,令乡啬夫(乡长)会同当地驻军什长,实地复核。户籍乃赋税、徭役、授田之根本,务必清晰准确,宁慢勿错。”
他们正在创造的,是一套全新的社会管理网络,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数字,都是这张网络上的一个节点,关乎着未来对此地统治的稳固。
玄菟城外军营
乌覃的主力已大部回撤至南鹿等后方休整,只留下部分精锐驻守玄菟及几个关键县邑。木伦台因其“熟悉地理,表现恭顺”,被任命为新编的“玄菟营”(由部分原弱水营士卒和筛选出的扶余降卒组成)副尉,协助燕国军官管理部队和负责部分区域的巡逻。
此刻,木伦台正带领一队人马,巡查一条刚刚竣工的、通往北方山区的道路。路面不算宽阔,但平整坚实,足以通行辎重车马。
“校尉,前方哨探回报,山里那几个小部落,看到我们修路,并未远离,似乎……在观望。”一名斥候禀报。
木伦台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岭,沉吟片刻:“传令下去,在路口设立临时市集,摆出少量盐块、布匹和铁器。告诉他们,以此路为界,出山交易者,受大燕保护,按《安民令》对待。但若越过此路,袭扰工地或村庄,则视同寇匪,绝不姑息!”
他试图运用一种介于怀柔与威慑之间的策略。这条路,不仅是物理通道,也是一条划分归顺与反抗的界线。
蓟城王宫
姬喜看着李左车送来的关于春耕、乡学及道路修筑的详细汇报,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他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那种百废待兴的蓬勃朝气,以及李左车等人务实而富有创造性的工作。
“告诉李左车,春耕乃第一要务,民心稳否,首看今岁收成。乡学之事,不急求成,贵在坚持。可适当选拔表现优异之扶余童子,给予褒奖,以其为榜样。”他对曲阳吩咐道。
随即,他又对尉缭说:“乌覃回撤休整,然边防不可松懈。新编之郡兵及‘玄菟营’,需加紧操练,形成战力。另,寡人北巡之事,可着手秘密筹备了,待夏粮收割之后吧。”
他想亲眼去看看,那新翻的黑土,那朗朗的读书声,那蜿蜒北上的道路,以及生活在那片土地上,正在经历着前所未有变革的人们。
春风拂过玄菟城头新立的燕字大旗,也拂过城外那片刚刚播下种子的田野。希望的种子已然埋下,能否生根发芽,开花结果,考验的不仅是阳光雨露,更是治理的智慧与耐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