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商道经纬
深冬的蓟城,呵气成冰。东宫的庭院里,积雪被宫人扫至墙角,堆成灰黑的矮丘,与殿宇朱红的廊柱形成刺目的对比。寒意无孔不入,即便姬喜已将高渐设法弄来的所有旧羊皮、破毡毯都利用起来,也难以完全抵御那透骨的冰冷。物质上的匮乏,如同缓慢收紧的绞索,考验着殿内每一个人的耐心与忠诚。
然而,姬喜的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灼热。他的目光,已越过这宫墙的禁锢,投向了渤海之滨那一片片能产出雪白财富的盐场,投向了那条连接着财富与权力的、看不见的商道。
关于乌氏商队的调查,在高渐动用了一条极其隐秘、甚至需要付出不小代价的关系网后,终于有了更为清晰的轮廓。
“太子,”高渐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掩不住兴奋,“乌氏的情况,大致摸清了。其家主名为乌覃,年约四旬,为人精明务实,并非栗腹核心党羽。乌氏世代经商,积累颇丰,近十年才搭上襄安君的门路,承接了部分官盐运输。然,据闻栗腹及其门下索求无度,分润比例极为苛刻,乌覃对此……颇有微词,只是敢怒不敢言。”
“可有实证?”姬喜目光锐利。仅有“微词”是不够的,他需要更确切的把柄,或者,更强烈的利益驱动。
“有一事,或可利用。”高渐压低声音,“去岁,乌氏一批价值千金的皮货在边境被扣,负责此事的乃是栗腹一远房外甥。乌覃多方打点,耗费巨资才将货物赎回,心中积怨已深。此事在蓟城商贾圈子中,并非秘密。”
“哦?”姬喜眼中精光一闪。积怨已深,这便是可以撬动的缝隙!“可知乌覃此人,有何喜好?有何软肋?”
“此人极重家族传承与商誉,好结交各方人士,尤喜收藏前朝青铜器皿。其有一独子,视为掌上明珠,如今正在蓟城学宫求学。”
好结交,重家族,有积怨,子嗣在学宫。
几个关键点串联起来,一个计划的雏形开始在姬喜脑中迅速形成。他不能直接接触乌覃,那太危险。但通过学宫,通过“学问”的媒介,或许可以搭建一座无形的桥梁。
“高渐,我们之前在学宫撒下的种子,那个最先回应《求贤令》的寒门士子曲阳,近来如何?”姬喜忽然问道。
“曲阳?”高渐略一回想,“据闻他仍在学宫,生活清苦,但求学不辍,因其见解独到,在寒门学子中渐有声望。”
“很好。”姬喜踱步至案前,取过一片竹简,沉吟片刻,却未落刀。他转向高渐,“我们不刻简。你设法,将一片空白的、质地上乘的玉版,以及一套修补青铜器所需的细工工具,混入送往学宫的日常用度之中,务必让它们能‘偶然’被曲阳拾得。”
高渐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太子这是要借曲阳之手,去投乌覃所好!玉版象征高贵与机遇,修补工具则暗合其收藏青铜器的爱好!此乃无声的试探,更是极具风雅的暗示!
“妙啊!太子!”高渐忍不住赞道,“奴婢这就去办,定会做得天衣无缝!”
“记住,”姬喜叮嘱,“一切都要看似偶然。玉版上,可若有若无地沾染些许……盐渍。”
盐渍!高渐心领神会,这是点明来意最关键的一笔!他重重躬身:“奴婢明白!”
安排完此事,姬喜深吸一口气,将目光暂时从宫外收回。他知道,与乌氏的接触需要耐心等待时机,而宫内的困境,仍需他时时应对。
太后来人传话,言及岁末将至,宗室祭祀等典礼需太子提前熟悉仪程。这看似寻常的吩咐,却让姬喜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在眼下他与栗腹势同水火之际,太后让他更多地参与宗室典礼,是否蕴含着某种默许,或是……更复杂的平衡术?
他不敢怠慢,更不愿放弃这个能光明正大接触宗室元老的机会。他开始每日花费大量时间,研习那些繁琐复杂的祭祀礼仪,在宗正府派来的老博士面前,表现得谦逊好学,一丝不苟。
这一日,他刚从宗庙演练归来,拂去一身香火气,高渐便又带来了新的消息,这次的消息,却带着一丝血腥气。
“太子,北境有讯传来。”高渐脸色凝重,“将渠大夫已抵达边境,正在整饬防务。然,东胡部落近日活动异常频繁,小股骑兵屡次越过边境,劫掠村庄,烧杀抢掠,气焰十分嚣张。边军与之发生数次冲突,互有伤亡。将渠大夫处境……颇为艰难。”
姬喜的心猛地一沉。将渠初至,人地生疏,边军多年懈怠,武备废弛,面对来去如风的东胡骑兵,他能调动的资源实在有限。栗腹将其派往北境,本就有借刀杀人之意,如今东胡的“配合”,更是将这把刀磨得飞快。
“将渠大夫可有奏报传来?”姬喜急问。
“有,但……奏报需先经丞相府……”高渐的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栗腹必然会将不利于他的消息压下,甚至可能歪曲事实,将边患的责任推给将渠!
必须做点什么!姬喜在殿中急促地踱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忠臣陷入绝境。直接干预边务他做不到,但他可以……
“高渐,以孤的名义,草拟一份文书。”姬喜停下脚步,语速飞快,“不涉具体军务,只言‘闻北地苦寒,将士戍边辛苦,孤心甚念。特从东宫用度中,节省下些许布帛、药材,虽杯水车薪,聊表心意,即刻送往将渠大夫处,由其酌情分发边军将士,以示抚慰。’”
他要用自己也被克扣的、为数不多的物资,去支援将渠,去收拢边军的人心!这举动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与栗腹截然不同的姿态!
“太子,我们东宫自己的用度也已……”高渐面露难色。
“我知道。”姬喜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正因如此,才更要送!让边军将士知道,在这蓟城之中,尚有人记得他们的艰辛,与他们同在!”
高渐肃然,深深一揖:“奴婢……这就去办!”
殿内重归寂静,姬喜独立窗前,望着北方铅灰色的天空,仿佛能听到那里传来的厮杀与哀嚎。
宫内,他如履薄冰,与权臣周旋,试图开辟财源。
宫外,忠臣浴血,边关告急。
这内外交困的局面,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倒下。
他轻轻握住怀中那卷已被体温焐热的羊皮策论,感受着曲阳文字间蕴含的力量。
他回想起武库中那名库兵荆戎瞬间挺直的脊梁。
他思索着那条尚未打通,却可能带来转机的商道。
力量,正在点滴汇聚。
道路,就在脚下延伸。
他回到案前,铺开竹简,刻刀在微弱的灯下闪烁着坚定的寒光。
这一次,他刻下的是:
“纵横捭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