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咸阳的算盘
几乎在龙城的姬喜收到尉缭起草的和谈方略的同时,数千里外的咸阳宫,也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沉寂之中。
秦王政嬴政高踞于丹陛之上,冕旒垂面,看不清神色,唯有那紧抿的薄唇和扶在案几上、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显露出他内心的波澜。下列文武,以丞相王绾、廷尉李斯为首,皆屏息垂首,无人敢先发声。
案头,摆放着的是王翦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军报详细陈述了即墨攻坚受阻、粮道屡遭袭扰、以及燕国水师出没于渤海的情况。王翦在军报的最后,用词极为谨慎地写道:“……燕人狡黠,器械精良,其骑、步、水师皆不可小觑。臣虽已调整方略,稳扎稳打,然欲竟灭齐之功,非短期可成,且需提防燕军主力异动。若强行速胜,恐为燕人所乘,损我大秦锐气。燕齐若久结盟好,于我东出大业,必成心腹之患……”
这封军报,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了原本因灭楚而意气风发的秦国朝堂。燕国,这个一直被秦国视为边陲蛮邦、待天下砥定后再行收拾的对手,竟然以如此强硬而有效的方式,挡在了秦国东出的最后一步之前!
“诸卿,”嬴政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冰冷而听不出喜怒,“武城侯(王翦)所言,尔等以为如何?”
李斯率先出列,他心思缜密,善于洞察上意,沉声道:“陛下,武城侯老成谋国,所言甚是。燕国近年来北伐匈奴,其势正盛,军力不可与往日同语。其介入齐事,意在阻我东出,保其侧翼。若我军与燕在齐地陷入长期鏖战,则南疆百越未平,新附楚地人心未附,诚为隐患。且……长期用兵,于国力损耗巨大。”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确:和燕国死磕,不划算,风险高。
老将蒙武(蒙恬之父)却有些不服:“陛下!我大秦锐士,横扫六合,岂惧一燕国?王翦用兵虽稳,然未免过于谨慎!当增兵齐地,一举击破燕齐联军,方显我大秦之威!”
王绾摇了摇头,出言相对温和:“蒙将军勇武可嘉。然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燕国非韩赵魏,其疆域辽阔,兼有胡骑之利,若与之全面开战,胜负难料,即便胜,亦恐是惨胜。届时,若百越或北方胡人再生事端,则大局危矣。”
他看向嬴政,缓缓道:“陛下,或可遣使赴燕,一探虚实。若燕人亦有息兵之意,或可暂订盟约,使我大秦能腾出手来,先安南方,固内政。待我大秦国力更盛,再图北方,未为晚也。”
朝堂之上,争论渐起。主战者认为当展示雷霆手段,主和者则认为应暂避锋芒,先巩固既得利益。
嬴政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秦国的潜力,也比任何人都渴望尽快完成天下一统的伟业。但王翦的军报和李斯、王绾的分析,像冷水浇头,让他从灭楚的狂热中冷静下来。
燕国,成了一个他必须重新评估的变量。姬喜……这个原本不在他主要视线内的对手,竟能北驱胡虏,南抗强秦,其能绝不亚于任何一代中原雄主。
强行灭齐,与燕国提前进行战略决战,真的符合秦国最大的利益吗?将数十万精锐和庞大的国力消耗在齐地,若此时国内或南方出事……
一个更深远、也更符合他性格的念头逐渐清晰:暂时的退让,是为了将来更彻底的征服。
他抬起手,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传旨。”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与冰冷,“命顿弱为使,秘密前往燕国龙城,探察燕王姬喜之意。告知燕王,若其愿约束兵马,不再助齐,我大秦可暂缓攻齐,并与燕划定疆界,互通商贸。”
他没有提让燕国称臣,这意味着,在他心中,已然将燕国放在了与秦国对等谈判的位置上。这是基于现实实力的无奈,也是一个雄主可怕的隐忍。
“另,”他看向李斯,“加快对楚地之治理,推行秦法,迁徙豪强。南征百越之事,亦需加紧筹备。”
“诺!”李斯与王绾等人躬身领命。
他们明白,陛下的决定,意味着灭齐之战,将暂时告一段落。天下,将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西秦东燕”对峙时期。这不是和平,而是暴风雨来临前,双方都在拼命磨砺刀剑的喘息。
顿弱领命出宫时,咸阳已飘起今冬的第一场细雪。他回头望了望那巍峨的宫殿,心中明了,他此行携带的,并非简单的橄榄枝,而是两位当世雄主,在权衡了所有利弊后,试探着伸出的、带着警惕与算计的手。这只手,是握住,还是推开,将决定未来数十年的天下格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