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龙城春雨
龙城的春天，总比半岛来得更晚一些。冰雪初融，空气中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王宫之内，却因新生命的降临而暖意融融。
姬喜风尘仆仆地归来，未及更换朝服，便径直去了月歌的寝宫。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乳香，月歌半倚在榻上，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怀中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色襁褓里的婴儿。
“大王。”月歌见他进来，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欲要起身。
“别动。”姬喜快步上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目光随即落在那个小小的婴孩脸上。孩子睡得正熟，小脸皱巴巴，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力。
“这就是……昊儿？”姬喜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一种初为人父的笨拙与惊奇。他伸出因常年握剑而带着薄茧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
“是，王儿单名一个‘昊’字，依大王离去前所定。”月歌柔声道，将孩子往他面前送了送，“大王要抱抱吗？”
姬喜略显僵硬地接过，那柔软的、温暖的重量落入怀中，一种奇异的感觉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膛。这是他的儿子，是他与这个时代最深刻的联结，是他宏图霸业未来的继承者。
“辛苦你了。”他看着月歌，眼中带着歉意与感激。东征数月，她独自承受孕期的辛苦，又在他征战沙场时分娩。
月歌摇摇头，目光扫过他眉宇间尚未散尽的疲惫与一丝隐忧：“臣妾无妨。倒是大王，半岛之事虽定，北疆……怕是又起波澜了吧？”她掌管医政，消息亦不闭塞，更何况姬喜提前归来，神色凝重，她已猜到了几分。
姬喜没有隐瞒，将北海传来的军报告知了她，也简略说了自己的五年之策。
月歌沉默片刻，轻轻握住他的手：“北地苦寒，匈奴凶悍，大王欲行犁庭扫穴之举，恐非易事。医士学舍新编的《御寒方》与《伤创急要》，或能助大军减少非战折损。臣妾会命人加紧刊印，配发北疆。”
她没有劝阻，只是用她力所能及的方式，为他分担。这便是月歌，她不仅是他的王后，更是他事业上最坚定的支持者与贤内助。
“好。”姬喜心中暖流涌动，将她和孩子一起揽入怀中，“有你在，寡人无后顾之忧。”
便在此时，内侍在门外低声禀报：“大王，尉缭先生、乌覃将军、李骁中郎将、燕不疑将军已于议政殿等候。”
温情时刻短暂，国事的重担再次压下。姬喜轻轻将孩子交还给月歌，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复了帝王的锐利与冷静。
“寡人去了。”
议政殿内，气氛与寝宫的温馨截然不同。巨大的北疆地图已经挂起，上面粗糙地勾勒着匈奴各部可能的活动范围。
尉缭、乌覃、李骁、燕不疑四人肃立。见到姬喜进来，齐齐行礼。
“都坐。”姬喜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开门见山，“五年之期，始于今日。诸位，畅所欲言，北伐首重何事？”
乌覃率先开口，风格一如既往的沉稳：“大王，首重防线。北疆大都护府孤悬在外，现有城防难以久持。臣建议，当立即征发民夫，依托地形，在北疆大都护府外围，构建一条由烽燧、戍堡、小型军城组成的纵深防御体系，互为犄角。此乃立足之本。”
“准！”姬喜点头，“乌覃，此事由你统筹规划，绘制图样，报寡人审定后，即日动工。”
“其次，便是骑兵。”乌覃继续道，“欲与匈奴争锋于草原，非有强大骑兵不可。现有骑兵，数量不足，且战术多以配合步卒为主，缺乏独立远程机动作战能力。”
这时，李骁眼中锐光一闪，接口道：“大王，乌覃将军所言极是。臣在石城、王险城下，便深感我军缺乏一支能如匈奴般来去如风，又能给予其致命一击的快速力量。故臣请命，于龙城讲武堂下设‘骑射司’，专司研究与训练新型骑兵战术。臣构想中的‘弩骑义从’，需人马皆披轻甲，装备改进后的骑弩与马刀，既能五十步内精准射杀敌骑，亦能近身搏杀。训练其长途奔袭、野外生存、以及步骑弩协同之战法！”
他的话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激情与对未来的憧憬，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支理想中的精锐驰骋草原的景象。
燕不疑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道：“大王！李将军之策甚妙！臣之‘北疆铁骑’，则当为破阵之锤！遴选高大健马，骑士披重甲，持长槊马戟，专司冲击敌阵，踏营破垒！与李将军的弩骑，一轻一重，一远一近，相辅相成！”
两位年轻将领的思路，一个灵动如匕，一个沉重如锤，恰好互补。
姬喜赞许地看向他们：“善！李骁，寡人予你权限，在全军乃至归附胡骑中，遴选善射、机敏、通晓胡语之勇士，组建弩骑义从雏形，由你亲自操练！不疑，你的北疆铁骑，亦按此思路整训！所需战马、甲胄、器械，优先供给！”
“诺！”两人齐声应命，斗志昂扬。
尉缭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智者的深远：“大王，诸将所言，皆为军事之要。然老臣以为，北伐之首重，在于‘知彼’。”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那片空白：“匈奴内部，头曼老迈，冒顿崛起，左右贤王、各部首领，心思各异。我军若对其内部情势一无所知，如同盲人摸象。故，当立即派遣精干细作，或伪装商旅，或投靠部落，深入草原，绘制详图，结交拉拢不满冒顿或头曼之部落，离间其君臣，此所谓‘攻心为上，伐谋次之’。”
“草原行者。”姬喜想起了之前李骁提过的名字，“尉缭先生此言，乃老成谋国之见。此事，由你与李骁共同负责遴选人员，制定方略。所需金银财物，尽管支取。”
“老臣（臣）领命！”
一场关乎国运的战略会议，从午后持续到华灯初上。五年休养生息、备战北伐的宏伟蓝图，在这龙城议政殿中，被一点点勾勒清晰。
当姬喜最终走出大殿时，夜空已繁星点点。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悄然落下，滋润着龙城大地。
他站在廊下，伸出手，冰凉的雨丝落在掌心。
春雨贵如油。这雨水，预示着今年的好收成，也象征着燕国即将开始的新一轮勃发。
北方，匈奴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
但他相信，五年之后，他麾下的利剑，将比匈奴的刀锋更加寒冷，更加锋利。
“北风……终有被南风压倒的一天。”姬喜望着北方，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