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龟兹风讯
天元十年,七月十二。燕军绿洲大营以西,木鹿城方向二百里。
休整三日,燕军如同蛰伏的巨兽,虽未大规模移动,但触角已向四面八方延伸。源信派出的跳荡营与伪装成商队的哨骑,如同水银泻地,渗透进沙漠与荒原的每一个角落。陆续传回的消息,如同碎片般逐渐拼凑出木鹿城及其周边的轮廓。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蒙擎、姬朔、源信、夏侯婴以及刚刚从北路快马赶回的田二郎(他留下副将继续统军,自己只带数十亲卫赶来参加军议)齐聚,听取汇总的情报。墨衡与藤原清安亦在旁。
“木鹿城情况已大致探明。”源信用一根细木棍指着粗糙的沙盘,沙盘上已用不同颜色的石子标出了许多新信息,“城高墙厚,引阿姆河支流为护城河,水源充足。守军确在五万上下,以步兵为主,骑兵约八千。城头配备大量投石机与弩炮,防守器械完备。米特里达梯将城外三十里内所有树林、村庄尽数焚毁,实行坚壁清野,驱赶平民入城或向西逃离。目前看来,他打定主意要据城死守,消耗我军。”
“坚壁清野,是料定我军劳师远征,补给不易,欲拖垮我们。”夏侯婴皱眉道。
“不仅如此,”藤原清安补充,他负责整理分析来自俘虏和当地线人的信息,“米特里达梯还派出了大量轻骑小队,不断袭扰我军外围哨探和补给线,尤其是试图破坏水源。虽然跳荡营多次击退,但防不胜防。另外,据几个被俘的安息军官零碎供述,米特里达梯似乎还在等待什么……可能是来自安息王都泰西封的援军,也可能是其他方向的盟军。”
“援军?盟军?”蒙擎目光一凛,“北路田二郎,南路达赤,你们那边可有发现异常动向?”
田二郎拱手,他肤色更黑,但精神健旺:“回大元帅,末将一路西来,扫清了几股安息游骑和小型堡垒,未遇成建制大军。但三日前,斥候在更西北方向,靠近咸海(注:此时称“雷翥海”或“西海”)的荒漠边缘,发现大规模新鲜的车辙和马粪痕迹,方向指向西南,似是朝着木鹿城方向,但距离尚远,速度不快。痕迹混杂,有骑兵,有骆驼,还有辎重车辆,估计人数不下两万。”
“西南方向?”姬朔立刻在地图上查找,“那个方向……是呼罗珊地区,安息的重要行省,也是米特里达梯的根基所在。难道是他在调集其他行省的守军?”
“有可能。”蒙擎沉吟,“若真是呼罗珊援军,加上木鹿守军,敌军总数将接近八万,且有可能内外夹击。我军虽有二十五万之众,但需分兵保障漫长补给线,实际可用于攻城的兵力,未必占绝对优势。”
帐内一时沉默。强攻坚城本就伤亡大,若再有援军威胁侧后,局势将变得复杂危险。
“不能让他们会合。”姬朔的声音打破沉默,他盯着沙盘上那条从西北指向木鹿的虚线,“必须在援军抵达木鹿之前,将其拦截,或至少予以重创,使其无力威胁我军攻城。”
“分兵阻援?”田二郎眼睛一亮,“末将愿往!”
蒙擎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姬朔:“监军,分兵阻援,意味着攻城兵力减弱,攻城时间可能被迫延长。若木鹿城久攻不克,我军顿于坚城之下,师老兵疲,即便击败援军,也恐生变数。”
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集中力量尽快拿下木鹿,但要冒被内外夹击的风险;或者分兵打援,但可能延缓攻城进程,给守军更多喘息和准备时间。
姬朔走近沙盘,仔细审视着木鹿城与西北方向的地形。“大元帅,诸位将军,我以为,米特里达梯固守待援,其底气在于木鹿城坚,以及相信援军能及时赶到。若我们示敌以弱,佯装全力攻城,吸引其注意力,同时以一支精兵秘密急速北上,迎击乃至伏击这支援军……”
他手指在沙盘上木鹿城西北约一百五十里处的一个位置点了点:“此处,据斥候描述,有两道干涸的古河道交汇,形成一片地势复杂的丘陵与沟壑地带,当地人称为‘风蚀谷’。地形崎岖,不利于大军展开,却非常适合设伏。若能在此地以逸待劳,突袭安息援军,胜算极大。”
“围点打援?”蒙擎眼中精光一闪,“好计策。但关键在于,佯攻必须逼真,要让米特里达梯相信我军主力确在全力攻城,无暇他顾。同时,北路偏师秘密调动,必须迅捷隐蔽,不能打草惊蛇。”
“正是。”姬朔点头,“我可率部分兵力,大张旗鼓,逼近木鹿城下,摆出长期围困、准备攻城的架势,昼夜擂鼓造势,挖掘壕沟,建造攻城器械。而大元帅您,则亲率一支由北疆精锐和源信将军所部组成的快速机动兵团,携带五日干粮,轻装简从,借夜色和地形掩护,急速北上,在风蚀谷设伏。田二郎将军所部,可分兵一部分,从更北方向逼近风蚀谷,形成夹击之势,或至少截断援军退路。”
他看向田二郎:“田将军,你部可能分兵?”
田二郎略一计算:“末将本部五万,已留两万继续执行原定迂回任务。可分出一万五千精锐骑兵,听从大元帅调遣,参与伏击!”
“如此,伏击兵力可达四万以上,且多为骑兵,机动性强。”姬朔总结道,“而木鹿城下,留十余万大军,虚张声势,足以令米特里达梯不敢出城。即便他有所怀疑,在未确认我军主力动向前,也绝不敢冒险放弃坚城优势出击。”
蒙擎缓缓踱步,权衡利弊。此计大胆,但若能成功,可一举击溃安息援军,极大削弱安息东部兵力,震慑周边,使木鹿城成为孤城,守军士气必然大跌。届时再行攻城,事半功倍。
“风险在于,”蒙擎停下脚步,“若我军伏击未能迅速击溃援军,形成僵持,或者木鹿守军识破佯攻,冒险出击,攻击我‘围城’部队,则我军可能陷入两面作战的被动。”
“所以,伏击必须快、准、狠!力求一击打垮援军!”源信沉声道,眼中战意熊熊,“末将愿为先锋!”
“佯攻也必须毫无破绽。”夏侯婴道,“需多备旗帜、假人、灶台,伪装大军云集。攻城器械要造得声势浩大,哪怕部分只是空架子。”
“墨院主,”姬朔看向墨衡,“可能赶制一些能发出巨大声响、模仿投石机发射或部队调动声响的器具?用于迷惑敌人。”
墨衡略一思索:“可效仿军中号鼓与某些工匠技艺,制作大型牛皮鼓风机与木槌联动装置,配合夜间火光,应能模拟出部队大规模活动的迹象。给下官两日时间。”
“好!”蒙擎终于下定决心,一拳捶在沙盘边缘,“就依监军之计!源信,立刻从各营抽调两万最精锐的骑兵、弓弩手,要善于长途奔袭、吃苦耐劳的!田二郎,你的一万五千骑,明晚前必须秘密运动至指定区域待命!夏侯婴,你负责留守大营及佯攻事宜,务求逼真!监军,”他看向姬朔,“木鹿城下的戏,就交给你了。你与夏侯婴,要牢牢吸住米特里达梯!”
“必不负所托!”众人齐声领命,帐内弥漫开大战将临的肃杀与激昂。
计划就此定下。燕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悄然调整齿轮。明面上,营寨依旧,炊烟如常;暗地里,精锐调动,蹄声掩于风沙。
姬朔走出大帐,望向西北方。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干燥而强劲,卷着远方的沙尘。他仿佛已经能听到,风蚀谷中,即将响起的铁骑雷鸣与敌人崩溃的哀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