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定策西进
天元十年，九月中。赫拉特。
相较于木鹿攻城战的惨烈，赫拉特更像是在内乱与雷霆一击下骤然崩塌的沙堡。大规模的抵抗在破城后的几日内便告平息，但零星的冷箭、夜间的纵火、以及针对落单燕军士卒的袭击，依旧时有发生，提醒着征服者们这片土地下的暗涌并未停歇。
总督府（如今已换上燕军旗帜）内，气氛却比木鹿战后更加凝重。蒙擎、姬朔、源信、田二郎（已奉命回师）、达赤（已率南路军与主力会合）、夏侯婴、墨衡、藤原清安等核心文武齐聚，议题从单纯的战后处置，转向了决定整个西征走向的战略抉择。
首先呈报的是最新战果与损失汇总。
“赫拉特一战，我军阵亡九百余人，伤两千余，多源于入城后的巷战与清理残敌。”夏侯婴汇报，“缴获粮草较木鹿为少，约十五万石，因部分粮仓被焚。缴获完好战马三千余匹，军械甲胄无数。俘虏共计两万三千，其中原守军约一万八千，其余为溃散武装平民及米特里达梯残部。”
他顿了顿，补充道：“降将阿尔达希尔及其麾下主要军官、城中愿意合作之贵族、商贾、祭司共五十七人，已集中安置在城西别院，由重兵看守。其态度尚属恭顺，但……”夏侯婴看了一眼藤原清安。
藤原清安会意，接口道：“据下官与彼等多番接触观之，阿尔达希尔等人，畏威多于怀德。其投降，半因我军势大难挡，半因与米特里达梯内讧失势，为求自保。其忠诚根基薄弱，不可尽信。城中暗流，恐有彼等暗中观望甚至纵容之嫌。近日袭击事件，手法专业，不似散兵游勇，或与部分未被彻底清除的原守军中下级军官有关。”
“隐患当尽早铲除。”源信冷声道，“末将已加派跳荡营与军法官，全城搜捕可疑分子，凡有兵器藏匿、形迹诡秘、传播谣言者，一经查实，立斩不赦。降卒中，凡原米特里达梯旧部及桀骜不驯者，已单独羁押，严加看管。”
蒙擎微微颔首，但未置可否，转而看向田二郎与达赤：“北路、南路情况？”
田二郎道：“北路已彻底扫清咸海以南至赫拉特以北区域，未遇成建制抵抗，零星部落多望风归附或远遁。现留偏师五千驻守要隘，保障北路畅通及监视更北方动向。”
达赤声音浑厚，带着高原口音：“南路已控制兴都库什山北麓主要通道，山间部落或降或走。末将留兵八千扼守山口，可保南路无虞，亦可威慑更南方。”
至此，燕军已完全掌控安息帝国东部呼罗珊地区，建立起以木鹿、赫拉特为核心，北倚咸海、南屏兴都库什山的稳固前进基地。后方经由河西走廊至玉门关的漫长补给线，虽脆弱但勉强畅通。
“粮草物资，经木鹿、赫拉特两处囤积转运，加之后方输送，预计可供我军二十万人马维持至明年春夏之交。”夏侯婴最后总结后勤，“然长途转运，损耗日增，民夫牲畜疲敝，非长久之计。”
所有情况汇报完毕，大厅陷入短暂的寂静。每个人都知道，现在到了必须回答那个关键问题的时刻：是就此止步，消化新占之地，巩固防线？还是继续西进，深入安息腹地，直捣黄龙？
蒙擎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姬朔身上：“监军，你以为，下一步棋，当落何处？”
姬朔早已深思熟虑。他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羊皮地图前，手指点在西域与安息交界处，然后缓缓向西移动，划过一片代表荒漠与绿洲的模糊区域，最终停在两条蜿蜒河流（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交汇处附近，那里标记着“泰西封”的字样。
“我军西征，首战告捷，连克木鹿、赫拉特，已破安息东屏，威震西域。”姬朔声音清晰，不疾不徐，“然，父皇之命，在于‘犁庭扫穴，永绝西患’。安息之心腹，其国力之根基，不在东方荒漠边城，而在两河富庶之地，在泰西封王庭。若就此止步，固守呼罗珊，则如断蟒之尾，其头犹在，他日必复反噬。且我军远征，利在速决，久拖生变，后勤难继，士气易堕。”
他手指重重点在泰西封上：“故我以为，当乘新胜之锐，挟降者之惧，粮草尚足，士气正旺之时，继续西进！目标，便是安息心脏——泰西封！”
“监军所言，正合我意。”蒙擎沉声道，眼中锐光毕露，“然西进之路，非坦途。自赫拉特向西，需穿越长达千里的卡维尔盐漠与卢特荒漠边缘，环境极端恶劣，补给更为艰难。荒漠之后，便是安息核心区域，重镇林立，守军精锐。泰西封更是百年王都，城坚池深，守军不下十万，且可能得到西方塞琉古（此时塞琉古帝国已衰败，但残余势力仍存）乃至更远方的潜在援助。我军虽众，劳师袭远，攻坚克难，可有胜算？”
这是最现实的挑战。地图上那片代表荒漠的空白区域，仿佛一张巨口，随时可能吞噬一切冒进的军队。
姬朔转身，面对众将：“大元帅所虑极是。西进绝非莽撞直冲。我以为，当分三步走。”
他再次指向地图：“第一步，稳固后方。以木鹿、赫拉特为基石，留精兵三万，由夏侯婴将军统率，辅以藤原先生等文官，彻底消化呼罗珊，剿抚并用，建立稳固统治，保障粮道，震慑后方。同时，严查降将降卒，可用者分散编入辅兵或屯田，不可靠者严加看管或……”他顿了顿，“妥善处置，以绝后患。”
夏侯婴与藤原清安肃然领命。
“第二步，扫清障碍。”姬朔的手指沿着预想的进军路线滑动，“大军主力，不必急于穿越最艰险的荒漠核心。可兵分两路：北路，由田二郎将军率领，以骑兵为主，沿荒漠北缘，袭掠阿姆河中下游绿洲城邦，清除安息北方藩属，保障侧翼，并试探通往里海方向的可能。中路主力，由大元帅与末将亲率，携必要攻城器械与充足驼队，选择较为可行的路线，穿越荒漠边缘，目标直指荒漠西缘的重镇——‘尼萨’（安息旧都之一）。”
他看向墨衡：“墨院主，大军穿越荒漠，水源、防暑、防沙乃生死攸关。需你竭尽所能，改良水囊、车辆，制备防暑药物、沙地行进工具，并尽可能多地搜集骆驼。此乃西进成败之关键！”
墨衡重重点头：“下官必竭尽全力！已在研究利用缴获的安息皮革与本地材料制作更大储水囊，并尝试改进车辆轮辐，以适沙地。骆驼征集，已在进行。”
“第三步，”姬朔的手指最终停在尼萨，然后向西，“一旦攻克尼萨，便打开了通往两河流域的门户。届时，我军可依托尼萨为前进基地，获取补给，休整士卒。同时，南路达赤将军所部，可由兴都库什山西北麓出击，威胁安息南部，牵制其兵力。三路遥相呼应，最后会师于泰西封城下！”
他目光灼灼，扫过众人：“此策，不求速胜，但求稳进。以战养战，步步为营。破其藩篱，震其腹心，最后毕其功于一役！至于泰西封坚城……”他看向蒙擎，“届时，我军挟千里转战之威，聚三路合围之势，器械精良，士气如虹，又何愁坚城不破？”
厅内众将听得心潮澎湃。姬朔的计划，既有冒险进取的魄力，又有稳扎稳打的谨慎，考虑到了后勤、地形、气候、敌情等方方面面，非深谋远虑者不能为。
蒙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监军之策，深得兵法之要。以正合，以奇胜，步步为营，终抵黄龙。便依此议！”
他站起身，威严的目光笼罩全场：“夏侯婴，巩固后方之事，交由你全权负责！藤原清安辅之！务必使我军无后顾之忧！”
“田二郎，北路偏师，明日即行准备，十日后出发！扫荡北疆，扬我军威，探敌虚实！”
“达赤，南路继续扼守山口，保持压力，随时待命西出！”
“源信，整顿全军，清点物资，淘汰老弱病残，精选十五万西征主力！加紧操练，尤重沙漠行军与作战！”
“墨衡，所有器械、驼队、防暑物资，一月之内，必须准备就绪！”
“监军与本帅，统筹全局，并负责与后方朝廷联络，请调物资民夫。”
最后，蒙擎的声音斩钉截铁：“各部依令行事，不得有误！明年开春，冰雪消融之时，便是我大燕王师，西出荒漠，剑指泰西封之日！”
“遵命！”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赫拉特战后会议，就此定下了未来半年的战略总纲。燕军这台战争机器，在经历短暂的休整与消化后，将再次开动，向着更加遥远、更加险恶、也更具诱惑力的目标——安息帝国的心脏，隆隆驶去。
窗外，秋风渐起，卷动着庭中沙尘。而西边的天空，依旧高远莫测，仿佛在默默等待着，那即将到来的、更加浩大的铁血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