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战后余烬
硝烟散尽后的绿洲,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景象。东边,燕军井然有序的营寨正在扩大,炊烟袅袅升起;西边,安息人简陋营垒的残骸仍在冒烟,焦黑的木料与破损的旗帜委顿在地,空气中除了熟悉的尘土与牲畜气味,更混杂了浓重的血腥、焦糊以及一种陌生的、来自异域香料的奇异味道。
俘虏被集中看管在一片有栅栏的沙地上,约有一千二百余人,大多带伤,神情或麻木,或惊惧,或愤恨。燕军士卒持戟看守,眼神警惕,并无虐待,但也绝无亲近。军中医官淳于意带着弟子穿梭其间,为重伤者做简单处理,无论燕军还是安息人,在他眼中似乎只剩“伤患”这一身份。
姬朔与蒙擎在一队亲卫陪同下,巡视着这片刚刚易手的战场。脚下沙土被血浸染成深褐色,尚未完全干涸,踩上去有些粘腻。破损的安息鳞甲、折断的长矛、散落的箭矢随处可见,偶尔还能看到一两把造型奇特的弯刀。
“安息人的甲胄,防护不如我军的明光铠,但更轻便,尤其是骑兵甲,关节处设计巧妙,利于骑射。”蒙擎拾起半片残甲,仔细看着上面的铜钉与皮革编织方式,“他们的弓,”他指了指远处收缴的一批复合弓,“短小,但劲力颇足,射程不弱,尤其善骑射。今日若非我军弩箭先发制人,又借了爆炸的混乱,正面骑射对攻,未必能占尽便宜。”
姬朔默默点头,俯身捡起一支安息人用的箭。箭镞是三棱带倒刺的,做工精良,木箭杆笔直,尾羽修剪整齐。“军械精良,训练有素,并非乌合之众。那位米特里达梯总督,治军有方。”他顿了顿,“藤原先生那边,问出什么了吗?”
一名亲卫上前禀报:“藤原大人与通译正在盘问几名被俘的百夫长。初步得知,此部确属米特里达梯直属,任务是迟滞我军,预计我军至少还需十日才能抵达此地。他们未曾料到我们进军如此之速,更未料到……那种会爆炸的武器。”
“轻敌,且不知己不知彼。”蒙擎将残甲丢下,拍拍手上的沙土,“但经此一败,米特里达梯必会收拢兵力,坚壁清野,固守木鹿。木鹿城是安息东部第一坚城,粮草充足,守军至少五万。强攻,伤亡必巨。”
“所以,需谋定而后动。”姬朔望着西方,那里是木鹿城的方向,暮色中只剩一片苍茫的轮廓,“田二郎的北路、达赤的南路,可有消息?”
“北路田二郎将军昨日传讯,已扫清天山南麓数股游骑,正按计划向西北迂回,目前未遇强敌。南路达赤将军处,山道艰险,行军较慢,但已成功翻越第一道山脊,未遭有力阻击。”亲卫答道。
“令他们加快速度,但务必谨慎,尤其达赤,山地作战,勿中埋伏。另,将今日之战况,我军器械之利,择要通报两路,使其心中有数,亦可酌情震慑沿途小股敌人。”蒙擎吩咐道。
“是!”
这时,墨衡在几名工匠陪同下,匆匆从营地另一侧走来,脸上带着研究者的专注与一丝兴奋。“监军,大元帅!下官查验了部分缴获的安息器械,有些发现。”
“哦?讲。”姬朔转过身。
“安息人的投石机(配重式)与弩炮,结构与中原所见颇有不同,更轻便,射速似乎更快,但射程与威力可能稍逊。他们的攻城锤带有铁皮覆顶,设计巧妙。另外,在几辆未完全损毁的战车上,发现了一种疑似用于发射希腊火的装置残骸,虽然简陋,但原理相通!”墨衡眼睛发亮,“下官已命人将完好的部件拆卸打包,或许能从中借鉴一二,改良我军器械。尤其是那希腊火,若能得到配方或更详细了解……”
“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理,需要人手物料,直接向辎重营索要。”姬朔果断道,“但切记,一切以不影响我军当前作战和后勤为要。”
“下官明白!”
暮色渐浓,营火逐一点亮。中军大帐内,蒙擎、姬朔、源信、夏侯婴等主要将领再次齐聚。缴获的粗糙地图铺在简易木桌上,上面标注着已知的安息东部据点、水源和道路。
“今日之战,虽胜,但暴露出几个问题。”蒙擎开口,声音沉稳,“第一,我军士卒,尤其来自东部、南部的,对此地干燥酷热气候仍未完全适应,非战斗减员高于预期。第二,我军骑兵虽甲胄精良,但长途奔袭后,马力消耗极大,需更好的休整与草料补充。第三,安息人显然擅长利用地形进行小规模袭扰,我军跳荡营虽有效,但面对更熟悉沙漠地形的安息游骑,仍需更加警惕。”
“大元帅所言极是。”夏侯婴接口,“末将已命各营加强夜间值守,增派双岗,并让士卒以湿布覆面口鼻入睡,缓解干燥。草料方面,已就地搜集部分骆驼刺和干草,但数量有限,仍需后方输送。”
源信则道:“末将已增派跳荡营向西、北两个方向前出五十里,扩大警戒范围,并特别留意沙丘背阴处、干涸河床等易于设伏之地。今日俘虏中,有几人似是本地向导,藤原大人正在设法劝说其为己所用,哪怕只是指出哪些水源可能被投毒、哪些道路易遭沙埋。”
姬朔听着众人议论,目光落在地图上的“木鹿城”标记。“木鹿城是硬骨头,强攻不智。米特里达梯新败,必定谨慎守城。我军新至,需时间休整,补充水源,稳固后方。我意,大军在此绿洲休整三日。同时,可分兵数支,以营为单位,扫荡周边百里内所有可能的安息前哨、补给点,清除威胁,收集情报,也锻炼士卒在沙漠环境下的作战能力。另,可多派哨骑,伪装商旅或溃兵,尝试接近木鹿,探查其城防、守军士气及粮草情况。”
“围而不攻,肃清外围,疲敌扰敌,知己知彼。”蒙擎总结道,看向姬朔的目光带着认可,“监军此策稳妥。便依此行事。各营轮流休整、出战,务必保持战力。三日后,视情况向木鹿城方向推进至合适距离,择地扎营,形成威慑。”
议定方略,众将散去准备。姬朔走出大帐,夜空无云,星河浩瀚,沙漠的夜晚降温极快,寒意袭人。他紧了紧披风,信步走向伤员营区。
营区内秩序井然,痛苦的呻吟被压到最低。淳于意仍在忙碌,见到姬朔欲行礼,被摆手制止。“情况如何?”
“回监军,重伤者已尽力施救,但有些伤势过重,恐……安息俘虏中伤者更多,医药有限,只能先紧着重伤及可能提供情报者。”老医官声音疲惫但清晰。
“尽力而为即可。所需药材,可列出清单,我命人从后方加紧调运。”姬朔看着那些在痛苦中挣扎的面孔,无论燕军还是安息人,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战争,从来不只是地图上的标记和军报上的数字。
离开伤员营,他又走到关押俘虏的区域边缘。隔着栅栏,可以看到俘虏们蜷缩在单薄的毯子里,许多人睁着眼睛,望着陌生的星空,眼神空洞。藤原清安还在与通译低声询问着什么,对方是一名断了手臂的安息中年军官,神情倨傲中带着绝望。
姬朔没有打扰,默默看了一会儿,转身返回自己的营帐。
帐内,油灯如豆。他摊开父皇临行前赐予的那卷西域详图,手指从玉门关一路划过,直到眼前的绿洲,再向前,缓缓停在“木鹿城”三个字上。
首战已毕,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这万里西征路,每一步,都需用智慧与鲜血去丈量。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在沙漠寒冷的夜与远处隐约的驼铃声中,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