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狼与狐的舞蹈
朗日松赞的回援,并未能如他所愿般迅速扑灭雅隆河谷的烽火。相反,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场更加令人恼火和疲惫的追逐——一场狼与狐的致命舞蹈。
姬朔在得知朗日松赞亲率精锐回师的消息后,非但没有惊慌,嘴角反而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他立刻改变了策略,将“制造混乱”升级为“弹性防御与机动歼敌”。
他将军队彻底打散,以五百人到一千人为一个作战单位,如同撒豆子般散布在雅隆河谷及其周边广袤的丘陵山地之中。每个单位都配备了熟悉地形的羌氐向导,拥有高度的自主权。他们的任务不再是攻击固定的大型目标,而是:
袭扰、迟滞、消耗。
朗日松赞的两万王庭精锐,大多是重骑兵和精锐步兵,擅长的是正面冲锋和结阵而战。当他们气势汹汹地开进雅隆河谷,试图寻找燕军主力决一死战时,却发现敌人如同鬼魅般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无止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冷箭和陷阱。
第一曲:死亡箭雨
朗日松赞的大军沿着河谷大道行进,两侧是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灌木丛。突然,一阵密集的箭矢如同毒蜂般从左侧的山坡上倾泻而下!箭矢并不追求精准射杀,而是覆盖性地射向队伍中段,目标是那些负载着粮草辎重的驮马和行动相对迟缓的步兵。
“敌袭!结阵!”吐蕃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喊。
训练有素的吐蕃士兵迅速举起盾牌,组成龟甲阵。然而,当他们紧张地等待着敌军冲锋时,山坡上的箭雨却戛然而止。除了几十匹受伤倒毙的驮马和数十名中箭哀嚎的士兵外,一个燕军的影子都看不到。
等吐蕃斥候小心翼翼地摸上山坡,只找到了一些凌乱的脚印和丢弃的、制作粗糙的箭杆(用的是就地取材的硬木)。袭击者早已借助复杂的地形,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二曲:断路与焦土
朗日松赞急于赶路,命令前锋加快速度。然而,当他们抵达一处必经的峡谷时,却发现前方的道路被大量滚木礌石堵死。更令人愤怒的是,峡谷两侧易于取水的小溪被人为投下了腐烂的动物尸体,水源被污染。
清除路障需要时间,寻找新的安全水源更需要时间。朗日松赞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他派出分队搜索两侧山岭,除了找到几个早已废弃的、疑似燕军临时歇脚的小营地外,一无所获。
而就在他们忙于清理道路时,后方又传来消息:一支运送补给的偏师,在距离主力十里外的地方,遭遇了小股燕军骑兵的突袭,护粮兵被杀散,补给被焚毁一空。
第三曲:夜幕下的幽灵
夜晚,是燕军活动最频繁的时候。朗日松赞的大营戒备森严,哨兵瞪大眼睛巡视着黑暗。然而,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哨位,在换岗时被发现喉咙被利刃割开,无声无息地倒在阴影里。
有时,营地外围会突然响起几声凄厉的牛角号,或者远远传来战鼓的轰鸣,仿佛大军夜袭。整个吐蕃大营瞬间被惊醒,士兵们慌乱地拿起武器,冲向预设的防御位置,严阵以待。可直到天色微明,除了被惊起的夜枭,什么也没有发生。连续几次之后,吐蕃军队的神经被折磨得疲惫不堪,士气在无声无息中滑落。
姬朔本人,则率领着最核心的一支千人骑兵,如同真正的幽灵,在更大的范围内机动。他通过缴获的吐蕃马匹和精简化后的装备,保持着极高的机动性。他并不与朗日松赞的主力接触,而是专门寻找那些脱离主力、执行侦察或搜剿任务的小股吐蕃部队。
一次,一支约五百人的吐蕃骑兵,奉命搜索一片据说有燕军藏匿的山谷。他们谨慎地进入谷地,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正当他们疑惑地准备退出时,谷口两侧突然滚下大量的巨石和点燃的枯草,瞬间堵死了退路。紧接着,密集的火箭从头顶倾泻而下,点燃了谷地中干燥的灌木丛!
吐蕃骑兵被困在狭窄的谷地中,进退不得,人马在火焰和浓烟中惊惶践踏。而姬朔的骑兵,则冷冷地守在谷口唯一留下的、狭窄的逃生通道两侧,用弓箭和长矛,轻松地猎杀着每一个试图冲出来的吐蕃士兵。
五百吐蕃精锐骑兵,除了几十个侥幸逃脱报信外,全军覆没。等朗日松赞闻讯率大军赶来时,只看到一片焦黑的谷地和堆积如山的、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姬朔早已带着部队,转移到了数十里外的另一个预设伏击点。
朗日松赞感觉自己一拳拳都打在了棉花上,空有强大的力量却无处发泄。他的军队被不断地放血,士气在持续不断的骚扰和恐怖的虐杀中急剧下降。行军速度被拖慢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从大非川到雅隆河谷核心区域,原本数日的路程,他走了快半个月还没看到尽头。
而更坏的消息接踵而来。
北线的李牧,在确认朗日松赞主力确实远去后,开始如同缓缓启动的磨盘,稳健地向前推进。他并不急于猛冲猛打,而是步步为营,逐一拔除朗日松赞留下的断后营垒,稳步压缩着吐蕃的战略空间。
西线的乌尔衮,在羌塘草原上掀起了更大的风暴。他利用缴获的牲畜和俘虏的向导,行动范围越来越大,接连摧毁了好几个敢于抵抗的部落,兵锋已经隐隐威胁到了逻些西面的门户。
朗日松赞,这位高原的雄鹰,此刻感觉自己像是一只陷入了无形蛛网的飞虫。东面的“狐狸”不断撕扯着他的皮肉,北面的“巨熊”正沉稳地逼近他的巢穴,西面的“饿狼”则在疯狂啃噬他的领地。
他回师救援的决定,非但没有解决问题,反而让他陷入了更深的战略泥潭。狼与狐的死亡之舞,正将他,连同他的吐蕃王国,一步步拖向毁灭的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