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冬营
天元十年,九月末至天元十一年二月。赫拉特。
深秋的寒风卷过呼罗珊高原,草木枯黄,天空呈现出一种高远而寂寥的灰蓝色。赫拉特城内外,却是一片与季节不符的、带着铁与火余温的繁忙景象。
燕军的统治,如同沉重而精密的石磨,开始缓缓碾压、消化这片新附之地。
军政方面,源信的铁腕与效率展露无遗。一万名原安息降卒中,所有原米特里达梯旧部、中级以上军官、以及被认为“桀骜难驯”者,共计三千余人,被分批押送至木鹿以北新设立的“屯田营”。名义上是垦荒实边,实则隔离监控,从事最艰苦的劳役。剩余的近两万降卒,则被打散编入庞大的“辅兵”序列,承担起修复城墙、清理战场、修筑道路、运输物资等繁重工作,由燕军士卒严格监督,食物配额仅够维持基本劳作。
城防被彻底改造。破损处被加固,关键位置增建了燕军制式的角楼和瓮城。四门守卫全数换上燕军精锐,出入盘查极严。宵禁严格执行,入夜后街巷中唯有巡逻队的火把与脚步声。源信亲自率领跳荡营与军法官,进行了数次全城大索,搜捕出藏匿的兵器铠甲数百件,抓获疑似细作、煽动者百余人,皆公开处决,悬首城门。血腥的手段暂时压制了表面的反抗,却也加深了无形的隔阂。
民政方面,藤原清安与夏侯婴配合,开始了艰难而细致的“安抚”与“重建”。安民告示被翻译成多种文字,张贴于大街小巷,并由通译反复宣读。承诺的粥棚每日定时开设,吸引了大批在战乱中失去生计的平民,尽管粥稀如水,但至少避免了大规模饿殍。城中的祆祠、市集在严格监管下被允许有限度地恢复活动,法尔汗等合作祭司得到了一定礼遇。
藤原清安最大的精力,则投入到了与本地势力的周旋中。阿尔达希尔等降将被软禁在条件尚可的别院,允许其家人探视,但不许随意接触旧部。藤原清安定期拜访,谈话内容从最初的安抚保证,逐渐深入到对未来地位、家族利益的试探与承诺。他刻意营造出一种“燕军并非要毁灭一切,而是愿与识时务者共治新秩序”的氛围。同时,他通过法尔汗等中间人,秘密接触那些对阿尔达希尔不满或更看重实际利益的贵族、商人,许以贸易特许、包税权乃至未来的低级官职,逐步分化瓦解旧有的权力结构。
效果缓慢但确实存在。一些商人开始小心翼翼地重开店门,用积压的货物换取燕军发行的、盖有监军和大元帅印信的“军需券”(一种可在占领区内兑换粮食、盐铁等基本物资的凭证)。少数通晓汉话或粟特语的落魄文吏被招募,协助进行户口登记、物资清点等基础工作。尽管猜疑与恐惧远未散去,但一种脆弱的、基于生存与利益的“合作”雏形开始显现。
技术准备,是墨衡的战场。总督府旁的一大片区域被划为“格物工坊”,昼夜不息地传出敲打、锯木、试验的声响。穿越荒漠的挑战被分解为一个个具体的技术难题:储水、载具、防暑、导航。
储水方面,墨衡结合安息人用整张牛羊皮制作水囊的传统,发明了多层皮革缝合、内衬鱼胶防漏的“驼峰囊”,容量更大,更耐颠簸。同时,他改进了燕军原有的“滤水车”,利用多层细沙、木炭、粗布,能快速过滤大部分泥沙杂质,虽不能直接饮用,但极大改善了水源质量。
载具是重中之重。沉重的战车和普通辎重车在沙地寸步难行。墨衡带人研究了骆驼的负重结构和步伐,设计出一种宽轮、低重心、部分部件可快速拆卸组装的“沙橇车”,以骆驼或马匹牵引,在松软沙地上的通过性大大提高。同时,大量缴获和采购的骆驼被集中起来,由熟悉骆驼习性的本地人协助驯养、编队。
防暑方面,除了继续赶制“风镜”,墨衡还指导军中医官淳于意,利用本地常见的甘草、薄荷等植物,配制简易的“清热散”,同时严格规定行军作息,尽量避免最炎热的正午时段活动。
最让墨衡兴奋的,是对缴获的“希腊火”残留物的初步分析。虽然完整的配方未能获得,但其粘稠、易燃、遇水不灭的特性已确认。他组织工匠尝试用本地原油混合其他物质进行仿制,虽威力远不及传说中的希腊火,但制成燃烧罐用于守城或特定攻击,已具备一定实战价值。此项目被列为最高机密。
军队整训,在蒙擎的亲自督导下展开。十五万西征主力进行了严格的筛选和整编,淘汰老弱病残近万人,补充了部分木鹿、赫拉特战役中表现突出的士卒。新的编制更强调机动与独立作战能力,步兵、骑兵、弩兵、工兵协同演练成为日常。
针对沙漠与可能发生的城战,蒙擎设计了新的训练科目:负重长途行军、夜间辨识方向、在模拟沙丘地形下的攻防、以及利用新式“沙橇车”和骆驼进行快速转运。士兵们顶着日渐凛冽的寒风,在赫拉特城外的戈壁滩上摸爬滚打,皮肤皲裂,嘴唇干涸,但眼神日益锐利。
远离前线的洛阳,也并非风平浪静。八百里加急送回的捷报与后续计划,在朝堂上引发了新的波澜。以大殿下姬昊为首的部分文臣,再次提出“见好就收,巩固已得之地,与安息议和划界”的主张,认为劳师万里,风险过大,帝国财政与民力已显疲态。但姬喜的态度依旧坚决,他在朝会上驳回了所有议和提议,严令户部、工部全力保障西征后勤,并嘉奖了蒙擎、姬朔等人。与此同时,他也密令姬朔,密切关注降将动向,必要时可采取“非常手段”,确保后方绝对稳固。
安息王庭,泰西封。木鹿、赫拉特接连失陷,东方屏障尽失的消息,终于无法再掩盖。安息王阿尔达班四世(弗拉特斯五世之弟,政变上位)又惊又怒。朝堂之上,主战派与主张议和、甚至迁都避祸的派系吵得不可开交。最终,阿尔达班四世罢黜了数名怯战大臣,任命以悍勇著称的贵族“苏林”为新的东部战区统帅,紧急征调各省兵力,加固尼萨及两河流域防线,并遣使携带重金,试图联络更西方的塞琉古残余势力乃至正在崛起的罗马共和国,寻求牵制或援助。
东西两大帝国,隔着尚未被燕军踏足的广袤荒漠与群山,紧张地对峙着。无形的压力在寒冬的空气中累积。
赫拉特总督府,冬夜。
姬朔披着厚重的毛氅,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堆积的新雪。雪花无声飘落,暂时掩盖了城市的创伤和血迹,天地间一片素白静谧。但他知道,这宁静之下,涌动着多少暗流与算计。
荆离无声地走近,低声道:“监军,藤原先生密报,阿尔达希尔昨夜试图通过一名老仆,向外传递消息,已被截获。内容含糊,似是向其在尼萨的旧友询问情况。人已扣押,如何处置?”
姬朔沉默片刻,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消息压下,人秘密处理掉。给阿尔达希尔的饮食中,加入淳于太医准备的‘安神散’,剂量加倍。让他……安静地度过这个冬天吧。”声音平静,却带着冰封的决断。
“是。”荆离领命,又补充道,“墨院主说,最后一批沙橇车和驼峰囊已验收完毕。北路的田二郎将军遣使回报,已扫清阿姆河下游三处绿洲,获粮草牲畜若干,降服小部落数个,未遇强敌。南路达赤将军处,山区已降雪,行动暂缓,但关隘稳固。”
姬朔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西方。雪幕之后,是更广阔的荒漠,是尼萨,是两河,是泰西封。
“传令各营,冬训加紧,但也要让士卒们吃上热食,有炭火取暖。开春之前,我要一支体力充沛、士气高昂的虎狼之师。”他顿了顿,“另外,让藤原先生,加紧对本地通译、向导的筛选和……控制。西出荒漠,我们需要眼睛,也需要能握在手里的缰绳。”
“遵命。”
荆离退下。姬朔独自伫立良久,直到肩头落满积雪。这个冬天,是暴风雨前最后的沉寂。当春风再次吹绿呼罗珊的荒野时,更庞大、更残酷的战争车轮,将碾碎冰雪,向着安息帝国最柔软的腹地,无可阻挡地滚动而去。
他转身步入温暖的室内,摊开那张愈发详尽的西域地图,目光再次落在“尼萨”二字上。在那里,或许将遭遇西征以来,第一场真正硬碰硬的野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