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归程与暗箭
白狼城的重建工作步入正轨，城墙的缺口被重新砌合，虽显斑驳，却更加坚固。屯田的规划在雪融之前便已划定，只待来年开春。被俘的扶余人在“劳作换自由”的政策下，反抗情绪日渐平息，甚至开始学着用燕人的工具平整土地。一切，都沿着姬喜设定的方向，艰难却坚定地前行。
呼衍达败退后，如同受伤的孤狼，遁入北方山林，再无声息。周边一些原本摇摆观望的小部落，在燕国使者携带着缴获的扶余战旗和“仁德”之名到来后，态度明显变得恭顺，甚至有几个小部落的头人亲自来到白狼城，献上些许皮毛牲畜，表示归附。
局势，似乎稳定了下来。
姬喜知道，他离开蓟城太久了。曲阳密信中的提醒言犹在耳：“名分一日未定，则宵小一日不死心。”辽东的楔子已经钉下，根基也已初步夯实，现在是时候回去，收割胜利的政治果实，完成那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了。
他将乌覃和李左车召至面前。
“乌将军，李都尉，辽西之事，便全权托付于二位了。”姬喜看着这两位历经血火、愈发沉稳的将领，“孤予你们临机决断之权。白狼城乃根本，不容有失。屯田之事，关乎长远，需持之以恒。对周边部落，当刚柔并济，以‘燕’之名，行王化之实。若有大事不决，可急报蓟城。”
乌覃与李左车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臣等必竭尽全力，镇守辽西，不负殿下重托！恭送殿下凯旋！”
姬喜点了点头，亲手将他们扶起。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信任，有时无需多言。
翌日，黎明。留下大部分弩锐营将士协助戍守，姬喜带着田璜及一千精锐，踏上了归途。与来时风雪兼程的急迫不同，归程显得从容了许多，但姬喜的心，却并未真正放松。
他知道，前方的蓟城，等待他的未必是鲜花与欢呼，更有可能是精心布置的陷阱与更隐晦的刀剑。
队伍行进数日，已入燕国腹地。天气依旧寒冷，但官道上的积雪已清理得较为干净，行程快了不少。
这日午后，队伍行至一处名为“野狐岭”的险要地段。两侧山势陡峭，林木枯槁，仅容车马勉强并行。虽是官道，但此地素来不太平，时有盗匪出没。
田璜经验丰富，立刻下令：“前队斥候扩大侦查范围！全军戒备，弩手上弦，快速通过！”
姬喜骑在马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寂静的山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寻常的静谧，连鸟雀声都听不到。他的现代灵魂对危险缺乏直觉，但此刻，一种源于历史知识和逻辑推断的不安感油然而生。这里太适合伏击了。
就在队伍中部通过最狭窄的一段隘口时——
“咻——！”
一声尖锐的唿哨，猛地从左侧山林中响起！
紧接着，无数箭矢如同毒蜂般，从两侧高地的密林中倾泻而下！目标并非分散的士兵，而是……队伍中段，那杆最为显眼的“姬”字太子大纛，以及大纛之下的姬喜！
“敌袭！保护殿下！”田璜目眦欲裂，嘶声怒吼，第一时间拔刀策马冲向姬喜身旁。
“举盾！”训练有素的弩锐营精锐反应极快，瞬间举起随身携带的圆盾，在姬喜周围结成紧密的盾阵。叮叮当当的箭矢撞击声如同骤雨般响起！
然而，袭击者显然早有预谋，箭矢异常密集，且夹杂着威力强劲的弩箭！几声闷哼，外围几名举盾的士兵被强劲的弩箭穿透盾牌，倒地身亡。
“不是土匪！”田璜格开一支射向姬喜面门的弩箭，手臂被震得发麻，厉声喝道，“是军弩！是制式军弩！”
军弩！这话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中炸响。在燕国腹地，动用制式军弩伏击监国太子，这意味着什么？！
姬喜心脏狂跳，伏低身体，躲在盾牌之后，脸色冰冷。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如此直接，如此狠辣！这不是朝堂攻讦，这是赤裸裸的刺杀！
“不要乱！弩手，仰角四十五，覆盖射击左侧山林！骑兵，下马，结阵向右侧高地仰攻！把他们逼出来！”姬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力气嘶吼着下达命令。他不懂具体战术，但他知道绝不能待在原地当靶子，必须反击，必须占据主动！
他的命令起到了效果。短暂的慌乱后，弩锐营展现出强悍的军事素养。弩手们冒着箭雨，依据命令向推测的敌军藏身处进行压制性射击。虽然看不清目标，但密集的箭雨还是有效地干扰了袭击者的攻击节奏。同时，数百名步兵弃马，以盾牌掩护，如同缓慢移动的钢铁刺猬，开始向右侧高地攀爬，试图与敌人短兵相接。
袭击者显然没料到这支军队在遇袭后反应如此迅速，反击如此果断。他们的箭雨开始变得稀疏，似乎在进行调整。
“殿下！此地不可久留！末将护您先冲过去！”田璜急道。
“不！”姬喜断然拒绝，眼中寒光闪烁，“孤若先走，军心必乱！今日，孤倒要看看，是谁如此大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给孤抓几个活的！”
他要知道，这背后主使，究竟是公孙阙，还是……其他隐藏在更深处的势力！
战斗在狭窄的山谷中激烈进行。弩锐营凭借着精良的装备和严格的训练，渐渐稳住了阵脚，甚至开始反压制。袭击者虽然占据地利，但似乎人数并不占绝对优势，在弩锐营的步步紧逼下，开始向山林深处退却。
“想跑？追！”田璜杀红了眼，就要带人追击。
“穷寇莫追！”姬喜再次制止，“小心调虎离山！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损失！”
半个时辰后，战场沉寂下来。袭击者留下了二十多具尸体，以及数名重伤无法撤离的同伙，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姬喜走到一名被俘的袭击者面前。那人穿着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劲装，面容普通，眼神凶狠而麻木，嘴角溢出黑血，显然是事先服了毒。
田璜检查了尸体和缴获的弩箭，面色凝重地回来禀报：“殿下，弩是制式，但编号已被磨去。这些人……是死士。”
姬喜看着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又看了看周围倒下的十几名护卫，心中怒火与寒意交织。
这支暗箭，没能要了他的命，却用一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蓟城的那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他凯旋的道路，注定要用鲜血铺就。
“加快速度，尽快返回蓟城。”姬喜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他倒要看看，是谁，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让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