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殿争
御史中丞王弼,须发皆白,此刻却满面红光,声音洪钟,带着一股以死谏言的悲壮。他手持玉笏,越众而出,深深一躬,随即挺直脊梁,矛头直指最高处的姬喜。
“殿下!国丧之际,老臣本不该妄言,然社稷危殆,臣不得不冒死以陈!”他声音带着哭腔,演技精湛,“先王新丧,殿下不思恪守孝道,静默哀思,反而急召百官,擅闭宫门,此乃不孝一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见不少人面露赞同或思索之色,底气更足,声音陡然拔高:“自殿下监国以来,罢黜老成,任用酷吏,行所谓‘新政’,苛法虐民,致使农桑凋敝,民怨沸腾!如今更变本加厉,于辽东穷兵黩武,耗费国帑无数,此乃不仁不义,祸乱国家之二也、三也!”
“殿下!”他最后几乎声嘶力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臣恳请殿下,即刻废止所有新政,罢黜曲阳、尉缭等谄媚之徒,召回辽东大军,抚恤受扰边民,并亲至太后宫中,负荆请罪,闭门思过,以全孝道,以安天下!否则,国将不国,臣……唯有一死以报先王!”
一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不少守旧派官员或真心认同,或慑于形势,纷纷出列表态。
“王大人所言极是!新政害民,请殿下废止!”
“辽东之事,劳师远征,空耗国力,非明君所为啊!”
“请殿下遵奉祖制,以孝治国!”
声浪一波接一波,仿佛要将台阶上那孤零零的白色身影彻底淹没。太后一系的官员则冷眼旁观,静待姬喜的反应。卫尉孟磬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扫视着全场。
曲阳站在文官队列中,面色沉静,仿佛那些攻讦与他无关,只有微微眯起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计算。
面对这汹涌的攻势,姬喜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或惶恐的神色。他甚至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缓缓扫过下方每一个叫嚣的面孔,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其内心深处的恐惧与算计。
直到声浪稍稍平息,他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王御史,”他看向跪在地上的王弼,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你说孤,不孝?”
王弼抬起头,悲愤道:“宫门紧闭,阻碍百官为先王尽哀,此非不孝为何?”
“哦?”姬喜微微挑眉,“依你之见,国丧之际,首要之事,是打开宫门,让所有人都进来哭灵?而非稳定朝局,防备宵小,确保权力平稳交接,使先王毕生心血所系之社稷,不陷入动荡?”
他向前微微踏出一步,目光锐利如刀:“还是说,在王御史心中,这‘孝道’的形迹,远比大燕江山的安稳更重要?你口口声声为国为民,此刻想的,却是如何利用先王之丧,来攻讦孤这个法定的监国太子?”
王弼脸色一白,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姬喜这话,直接将他的“道德绑架”反弹了回去,扣上了一顶“不顾大局、居心叵测”的帽子。
不等他反驳,姬喜已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那些附和叫嚣的官员。
“你们说新政害民,致使农桑凋敝?”姬喜的声音陡然转冷,“孤这里,恰好有刚刚送到的涿郡、右北平秋粮核验奏报。”
他微微抬手。一直侍立在殿门旁的一名内侍立刻躬身,快步上前,将一份帛书高举过顶。
“念。”姬喜命令道。
内侍展开帛书,用清晰而响亮的声音诵读起来:“……涿郡、右北平等新政示范区,今岁秋粮入库,核验完毕,较往年最高产量,平均增收三成五!仓廪充实,民有余粮,此皆赖殿下推行代田新法、改良农具之功……”
“什么?三成五?!”
“这……这怎么可能!”
“往年若能增收一成,已是了不得的祥瑞了啊!”
殿内瞬间哗然!那些中立的、甚至部分原本偏向守旧派的官员,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粮食,是国家的根基!任何辩驳在如此恐怖的增产数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王弼等人脸色剧变,他们万万没想到,姬喜竟然在此时拿出了如此有力的实证!
“至于辽东穷兵黩武,空耗国力……”姬喜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孤倒想问问,若无乌覃将军辽水之畔力挽狂澜,若无李左车白狼山下浴血奋战,今日尔等站在这大殿之上,讨论的恐怕就不是先王之丧,而是东胡、扶余铁蹄南下,生灵涂炭之祸了!”
他袖袍一拂,语气斩钉截铁:“辽东,非但不是负担,更是我大燕未来强盛之基,是抵御北患、开拓疆土之壮举!尔等居于蓟城暖室,安知边塞将士浴血之苦,安知开拓者筚路蓝缕之艰!”
一番话,掷地有声,将“不孝”、“害民”、“穷兵黩武”的指控一一驳斥,更是借势将新政和辽东开拓拔高到了救国安邦的高度。
守旧派一时间阵脚大乱。公孙阙站在队列中,眉头紧锁,他知道,第一轮的攻势,已然受挫。姬喜的准备,比他们想象的更充分。
然而,就在姬喜看似占据上风之际,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宗室队列中响起。
“太子殿下雄辩滔滔,老臣佩服。”出声的是宗正姬瑭,一位辈分极高的老宗室,也是太后较为信任的人之一。他慢悠悠地说道,“然,老臣有一事不明。先王在时,曾多次对殿下急于求成、手段酷烈表达忧虑。如今先王骤然崩逝,殿下便如此急切地封锁宫禁,掌控朝会……此举,难免让人心生疑虑啊。”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精光,图穷匕见:“敢问殿下,先王……可曾留下遗诏?关于这身后之事,关于这大燕的江山社稷,先王……究竟是如何安排的?”
遗诏!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所有人的心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于姬喜身上。是啊,如此关键的权力交接,先王怎么可能没有遗诏?若有遗诏,内容是什么?若没有……那姬喜此刻的一切行为,都将被打上巨大的问号!
殿内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到了极点。
姬喜看着姬瑭,看着下方无数双或期待、或审视、或幸灾乐祸的眼睛。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