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困毙之始
尉缭的“困毙”之策,如同在东北亚的棋盘上落下了一枚无声却致命的棋子。蓟城的王命化作具体的指令,随着快马加鞭,送达了辽东南部的前线大营。
乌覃与李左车接令后,不敢怠慢,立刻从军中遴选悍卒。标准极为严苛:需是山林猎户出身,能辨方位、善跋涉;需胆大心细,耐得住孤寂与恐惧;更需弓马娴熟,尤擅近身搏杀。最终,五百名来自燕国山区和熟悉辽东林地的士卒被挑选出来,单独成营,号为“林胡锐士”。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混杂着燕地坚韧与胡风彪悍的气息。
宁钧的将作少府日夜赶工,为他们配备了特制的装备:轻便却坚韧的皮甲,涂上深色以减少反光;强弓硬弩依旧,但箭镞多了用于破坏粮草的火矢和用于暗杀的毒矢(毒液取自辽东一种特有的毒菇,由归附的濊人提供配方);每人配发半月份的压缩干粮(一种将粟米、肉干碾碎混合重压而成的军粮,姬喜根据现代知识提出的概念,由宁匠造实现),以及钩索、短斧、火折等林间生存与破袭用具。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第一批百人规模的“林胡锐士”,如同滴入墨汁的清水,悄无声息地渡过了粟末水,消失在扶余国境线的茫茫林海之中。
他们的目标明确,行动诡谲。不再与扶余边军正面交锋,而是化整为零,如幽灵般深入其腹地。
十日后,第一份战果以血腥的方式呈现在扶余人面前。
一个位于扶余王城(今吉林市一带)以南百余里、负责为王城驻军提供粮秣的中型村落,在一夜之间化为白地。粮仓被焚毁,浓烟滚滚,映红了黎明前的天空;村落头人及其护卫十余人被割喉,尸体悬挂在村口的木桩上;更令人心惊的是,所有马匹、牲口都被宰杀或驱散,唯有墙壁上用扶余文字和燕国小篆共同刻下的一行血字:“助纣为虐,此乃下场!”
几乎在同一时期,扶余境内连接几个重要栅城之间的道路上,信使和小的运输队开始频繁失踪。现场往往只留下杂乱的车辙脚印和搏斗的痕迹,偶尔能找到几支深深嵌入树干、造型奇特的燕国弩箭。
扶余边境的驻军将领勃然大怒,派兵入林清剿。然而,茂密的原始森林成为了“林胡锐士”最好的盟友。他们利用地形设下陷阱,以冷箭狙杀扶余军官,时而现身诱敌,将小股扶余军队引入沼泽或绝地。扶余军队空有兵力优势,却如同重拳打在棉花上,疲于奔命,伤亡不断,连“锐士营”的影子都难以捕捉。
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开始在扶余境内蔓延。后方不再安全,粮道受到威胁,前线军队的补给开始变得时断时续,士气受到了严重影响。扶余王尉仇台接连收到噩耗,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他试图加强后方要地的守备,但兵力就那么多,加强后方,则前线空虚;维持前线压力,则后方糜烂。燕国的“困毙”之策,初显锋芒。
蓟城王宫,姬喜看着乌覃和李左车联名发回的、详细记录“锐士营”初期战果与扶余窘境的军报,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久违的、带着冷意的笑容。
“传令嘉奖乌覃、李左车及‘林胡锐士’全体,所有战功,双倍记录,待凯旋之日,一并封赏。”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宁钧,继续改进‘锐士营’的装备,尤其是林间通讯与标识之法。再令曲阳,从府库拨付专款,重金抚恤阵亡锐士家属,一个都不能漏。”
他知道,这把插入扶余心脏的匕首,已经成功地开始放血。但这还不够,他需要让扶余流更多的血,直至衰竭。
就在这时,高渐悄步上前,低声禀报:“王上,派往齐国的人回来了。”
姬喜目光一闪。在全力经营东北的同时,他并未完全忘记中原的棋局。尤其是那个坐拥渔盐之利、却一直采取孤立主义政策的齐国。
“情况如何?”
“回王上,齐相后胜,收下了厚礼,但对王上提议的‘燕齐缔盟,共维东方之势’的提议,态度暧昧。只言齐国久不涉中原战事,但求自保。不过……他私下透露,若燕国能持续提供如辽东人参、东珠、珍稀毛皮等物,他或可在齐王面前,多为燕国美言。”
姬喜闻言,冷笑一声。后胜,历史上那个被秦国用重金收买、最终导致齐国不战而降的奸相,果然名不虚传。贪婪,短视。
“寡人知道了。”姬喜挥挥手,“继续按计划,维持与后胜的‘友谊’。他想要辽东的珍宝,可以,但要用齐国的粮食和铜铁来换。另外,让我们在齐国的商队,多散播秦国野心,以及秦使也在频繁接触赵国、楚国的消息。”
他不在乎后胜是否真心结盟,只要这个贪婪的权臣能继续影响齐王,让齐国保持中立,甚至能在关键时刻,因为利益而倾向于燕国,这就足够了。东方的稳定,是他能够安心经略北方的战略保障。
处理完齐国的消息,姬喜再次将目光投向北方。扶余的困局已显,但真正的硬骨头——其经营多年的核心栅城,还未啃下。他知道,考验燕国攻坚能力的时刻,很快就要到来。而宁钧主持下的将作少府,那些日益精进的攻城器械,是时候拉出来见见真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