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地道与人心
天元十一年，八月初九，子夜。
泰西封城墙下的地道深处，空气污浊而潮湿，混合着泥土、硝烟和汗水的味道。仅有的几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映照着墨衡和最后一批掘子手们紧张而兴奋的面容。前方，最后一次小剂量爆破后的烟尘尚未完全散去，但透过碎石缝隙，已经能隐约听到不同于地下水渗流的、有规律的水声——那是来自城内某处排水沟渠或地下暗河的声音。
“小心，慢慢清理。”墨衡压低声音，亲自接过一把短锹。几名最精悍的掘子手紧随其后，手脚并用地扒开松动的夯土和碎石。
随着最后一块较大的石块被移开，一股带着霉味的凉风骤然涌入地道！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洞口外一片漆黑，但水声和微弱的、仿佛来自地面的嘈杂声清晰可辨。
一名身材瘦小灵活的掘子手自告奋勇，口中衔着短刃，腰系绳索，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片刻后，绳索传来三下拉动的信号——安全。
墨衡立刻派人返回报告，同时命令扩大洞口，并安排人手警戒。他亲自探出头去观察，借助手中微弱的萤石灯（一种特制的、光芒极暗的照明工具），勉强能看出这是一条砖石砌筑的、约半人高的地下排水道，一侧有浅浅的水流，另一侧是可供人弯腰通行的走道。通道延伸向黑暗深处，不知通往何方，但可以确定，他们已然身处泰西封城墙之内！
“元帅！地道已通入城内排水系统！”消息传回“血垒”指挥部，蒙擎与姬朔精神大振。
“好！”蒙擎一拳砸在案上，“墨先生立下大功！地道出口具体方位可能连通何处？”
“据掘子军初步探查，排水道走向复杂，但大体偏向城西北区域，可能与旧王宫区域或某处军营的下水系统相连。具体出口尚需进一步探明。”信使回禀。
“足够了。”蒙擎眼中精光闪烁，“不必追求直抵要害，能潜入城内便是成功。传令荆离！”
“末将在！”一直侍立在姬朔身后的亲卫统领荆离立刻上前。
“由你亲自挑选五百黑甲锐士，皆精通潜伏、刺杀、短兵肉搏，分批潜入地道，进入城内！任务有二：其一，探明地道出口周边环境、守军布防、重要目标位置；其二，若时机得当，可制造混乱，袭击薄弱据点，或尝试向城墙缺口方向运动，里应外合！切记，隐蔽为上，不可浪战，保存实力，等待信号！”
“末将领命！”荆离肃然应道，随即转身去点选人马。
“同时，”蒙擎继续部署，“田二郎、达赤！命你二人所部，于明晨再次向城墙缺口发起猛攻，声势要大，务必吸引守军主力注意！为荆离的潜入创造机会！”
“乌尔衮，你的骑兵随时待命，一旦城内出现混乱或缺口被彻底打开，立刻准备突击入城！”
众将轰然领命，各自准备。
姬朔补充道：“藤原长史，城内那些‘动摇者’，可有进一步消息？”
藤原清安回道：“西庇阿确实通过某些渠道在活动。据我们内线隐约传递出的消息，城内以元老院贵族‘法尔纳克’为首的一小批人，似乎正在秘密串联，对阿尔达班强行征调私兵、耗尽国库、导致家族衰败极为不满。但他们极为谨慎，尚未有实质性动作。西庇阿似乎在怂恿他们有所作为，但具体内容不详。”
“西庇阿……”姬朔沉吟，“他倒是积极。告诉他，我们已知悉城内有人心向背，只要他们拿出实际行动，例如在约定时间打开某段城门、制造混乱、或提供关键情报，我军破城之后，必不亏待。但空口许诺，恕难取信。”
这是在利用西庇阿的渠道，进一步对城内施加压力，同时也是试探罗马人的真实意图。
地下与人心，两条看不见的战线，在震天砲的轰鸣与喊杀声的掩护下，悄然铺开。
八月初九，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荆离率领的第一批一百名黑甲锐士，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血垒”内的地道入口。他们身着深色紧身衣，外罩轻便锁甲，携带短弩、淬毒匕首、飞爪、烟丸等特种装备，脸上涂抹着炭灰。每人只带三日干粮和清水，任务是潜伏与侦察。
田二郎和达赤的部队则在天亮后，再次对城墙缺口发动了声势浩大的猛攻。箭矢如雨，杀声震天，双方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到那血腥的拉锯点上。
阿尔达班四世彻夜未眠，亲自在缺口后方督战。他双眼布满血丝，面容憔悴，但神情依旧凶狠。城墙的破裂和燕军持续不断的猛攻，像绞索一样勒紧了他的喉咙。他不断咒骂着，催促士兵用血肉之躯堵住缺口，并处决了几名表现怯懦的军官。然而，他能感觉到，士兵们眼中的恐惧和疲惫正在积累，贵族将领们的眼神也越发闪烁。
“陛下，北城粮仓附近发现小股不明身份人员活动，疑似奸细！”一名军官匆匆来报。
阿尔达班心头一凛：“多少人？可曾抓获？”
“人数不详，行踪诡秘，发现后迅速消失在巷陌中，未能抓获。已加派巡逻。”
奸细？城内果然不稳了。阿尔达班又惊又怒，立刻下令全城加强宵禁和巡逻，并暗中命令亲信监视几大家族宅邸的动静。他隐隐感到，除了城外的燕军，城内似乎也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扼向他的脖颈。
荆离带领的黑甲锐士，凭借高超的潜伏技巧和对排水系统的快速摸索，成功分散潜入到了城内不同区域。他们像水滴融入大海，迅速消失在泰西封错综复杂的街巷和废墟之中。有的潜伏在靠近城墙的废弃房屋内，观察守军换防规律；有的混入民夫队伍，探听消息；更有胆大者，甚至摸到了粮仓、武库等重要设施附近。
他们严格遵守命令，避免主动交战，只是将所见所闻，通过预留的隐秘方式和后续潜入的同伴，一点点传递回地道联络点，再由专门的信使送回“血垒”。
情报逐渐汇聚：城墙缺口后方，守军兵力虽众，但士气低落，主要依赖阿尔达班的亲卫队和督战队维持；城内粮草储备似乎仍足，但分发混乱，平民已有饿殍；贵族区戒备森严，但暗中有小股人马秘密往来；城西一处偏门守备相对松懈……
这些零碎但宝贵的情报，为蒙擎下一步的决策提供了重要依据。
八月初十，下午。
西庇阿再次求见姬朔，这一次，他带来了更具体的消息。
“殿下，”西庇阿压低声音，“外臣联络之人传出口信：法尔纳克等人，愿在明夜子时，于城西‘陶匠门’附近制造混乱，并设法影响该段城墙守军。若贵军能同时在外施加足够压力，或有机会……打开一道缝隙。然，他们需要殿下亲笔承诺，确保事成之后，其家族人身财产安全，并保留部分祖产。”
“陶匠门……”姬朔回想荆离传回的情报，此处确是守备相对薄弱之门，“承诺可以给，但需见到实际行动。明夜子时，我军会加大西线攻势。若他们真能制造混乱，并让城门出现可乘之机，我军自会接应。事成之后，本监军以皇子名誉担保，必不食言。”
一封盖有姬朔私印和监军府印的简短信函，被交给西庇阿，由其渠道设法送入城中。信函措辞谨慎，只承诺对“有功者”予以优待，未提及具体姓名和细节，以防落入阿尔达班之手成为把柄。
西庇阿拿到信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躬身告退。
姬朔立刻将此事告知蒙擎。蒙擎冷笑道：“罗马人倒是热心肠。也好，便将计就计。明夜子时，命乌尔衮部骑兵秘密运动至城西‘陶匠门’外待命。田二郎、达赤部继续猛攻缺口，吸引注意。荆离的人，若有机会，可配合城内‘混乱’，尝试夺取或破坏城门机关！各部务必谨慎，提防有诈！”
一切安排就绪。泰西封城内，暗流涌动加剧。贵族宅邸中秘密的会议，街头巷尾不安的私语，守军疲惫而警惕的眼神，以及那些如同影子般潜伏在黑暗中的黑甲锐士……都预示着，这座千年古都的防御，正在从内部悄然崩解。
地火虽未焚城，但人心的裂隙，往往比城墙的缺口更为致命。阿尔达班四世能否在内外交困中力挽狂澜？还是会在明天子夜，迎来最终的结局？底格里斯河的波涛，似乎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一刻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