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科举风云
龙城的春日,冰雪初融,万物勃发。章台宫内,一场关乎国本的大议正在进行,气氛却与这生机盎然的季节截然相反,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
“大王!臣万万不敢苟同!”一位须发花白、身着传统燕国深衣的老宗室,须发皆张,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是宗正姬桓。“科举取士,闻所未闻!治国当用贤良,贤良出于世族!此乃古制!如今竟要让匠户、商贾,甚至……甚至归化胡虏之子,与世族子弟同列朝堂,这……这成何体统?!礼崩乐坏,国之将倾啊!”
他的话音落下,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多是旧贵族出身的官员。他们看向对面那些沉默或面露思索的同僚,尤其是站在文官前列的韩非,目光中充满了不解与愤懑。
姬喜端坐王座之上,面容平静,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并未立刻言语。他等这反对的声浪稍稍平息,才将目光投向韩非。
韩非会意,踏前一步。他身形不算高大,但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冷硬如山岩的气势。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特有的、缓慢而顿挫的调子,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姬宗正…所言…古制…然…世易时移…北疆万里…胡汉杂处…半岛新附…百业待兴…只靠…世族子弟…可能…治理周全?…赵国…用赵括…而长平败…是故…用人…当…唯才是举…不论出身…此乃…强国…之基…”
“韩廷尉!你此言差矣!”另一位大臣反驳,“世族子弟,自幼习礼义,明经史,知忠孝,岂是那些只知奇技淫巧或逐利钻营之辈可比?若让彼等登堂入室,岂不污浊朝堂,败坏风气?”
“风气?”一直沉默的尉缭缓缓开口,他声音平和,却带着更深沉的力量,“何为风气?国富民强,便是最好的风气。北疆需人安抚,半岛需人开拓,工坊需人革新,若拘泥于出身,使我大燕有才不得用,有力无处使,空谈礼义,坐视良才埋没,这才是最大的败坏风气,动摇国本!”
李牧虽未直接参与争论,但他肃立一旁,目光扫过那些激动的老臣,沉声道:“为将者,知人善任。军中已多有胡人勇士凭军功晋升,彼等之忠勇,丝毫不逊色于我燕人子弟。治国如治军,何以在朝堂之上,反要画地为牢?”
这时,一直静观其变的姬喜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诸卿之意,寡人已明了。”
他站起身,走下丹陛,来到大殿中央,目光扫过每一位臣子。
“寡人问你们,五年前,渭水之畔,我大燕凭什么能与强秦签订盟约?是凭在座诸卿的家世渊源,还是凭我燕国将士的血勇,凭我新制的强弩坚甲,凭我北疆的万千铁骑,凭我水师的崭新战舰?”
他不需要回答,答案已在每个人心中。
“固守古制,固然安稳。然,当今之世,大争之世!秦国虎视于西,天下格局未定!我燕国欲求存,欲图强,就不能固步自封!就必须打破一切枷锁,让所有能为大燕贡献力量的人,都有机会站出来!”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科举取士,势在必行!此事,寡人意已决!韩非!”
“臣在!”
“由你全权主持首次科举,拟定章程,昭告全国!凡我大燕子民,无论胡汉,无论士农工商,只要有才学,有见识,皆可应试!胆敢阻挠、非议者,以妨害国政论处!”
“臣,领旨!”韩非深深一揖。
姬喜又看向姬桓等老臣,语气稍缓,却依旧坚定:“诸卿皆是国之柱石,寡人深知尔等忠心。然,时代在变,我辈亦当顺应时势。望诸卿能放眼未来,助寡人,助大燕,开此万世未有之新局!”
朝会在一片复杂难言的气氛中结束。旧贵族们面色灰败,如丧考妣;而许多中层官员和那些并非世族出身的臣子,眼中则闪烁着兴奋与期待的光芒。
诏书很快颁布,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传遍燕国乃至周边。龙城、蓟城、辽东郡、乃至北疆各盟旗、半岛都护府,都设立了报名点。有衣衫褴褛的寒门士子攥着仅有的盘缠赶来,有穿着皮袍、说着生硬雅言的胡人青年在通文馆外焦急询问,也有身着工服、手指粗糙的匠户子弟在灯下苦读……一股前所未有的活力,开始在燕国大地涌动。
数月后,初试在各郡举行。再数月,复试在龙城举行。最终,三百余名通过重重选拔的学子,站在了章台宫外,等待着决定命运的殿试。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出身各异,但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改变自身命运,并参与塑造这个帝国未来的火焰。
姬喜站在宫门内,看着那些年轻而充满渴望的面孔,对身旁的尉缭轻声道:“先生,你看,这就是我大燕未来的脊梁。”
尉缭抚须微笑:“大王此举,确是开天辟地。只是,前路必然荆棘遍布,来自秦国的,来自内部的……”
“寡人知道。”姬喜目光深邃,“但这一步,必须迈出去。唯有如此,当真正的风暴来临时,我大燕才有足够的根基和人才,去应对一切。”
殿试的钟声,终于敲响。三百余名学子,怀揣着梦想与抱负,踏入了象征权力与未来的殿堂。一个属于“才学”而非“血脉”的时代,在燕国,正式拉开了序幕。而西方,秦国的阴影,依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顶。双雄并立的时代,在无声中,进入了最关键的积累与竞争阶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