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血色黎明
白狼城在第五个黎明来临前,已近乎油尽灯枯。
城墙多处出现了可怕的坍塌,守军只能用尸体、断木和能找到的一切杂物勉强堵塞缺口。箭矢早已告罄,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还能站着的士兵不足千人,人人带伤,饥寒交迫,全靠着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
乌覃的甲胄破碎不堪,左臂的伤口因得不到处理而溃烂流脓,每一次挥刀都牵扯着钻心的疼痛。李左车脸色惨白如纸,后背的伤口让他无法挺直腰板,只能倚着垛口指挥。
呼衍达显然也意识到了守军已是强弩之末。他没有再驱赶仆从军送死,而是将最后的核心力量——三千扶余本部重甲步兵和一千王庭亲卫骑兵,集结在了主攻的东城墙外。
这是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勇士们!”呼衍达骑在雄健的草原马上,挥舞着弯刀,用扶余语咆哮着,“城里的燕人已经流干了血!撕碎他们!城里的粮食、财宝和女人,都是你们的!用燕人的头颅,装饰你们的马鞍!杀——!”
“嗷吼——!”
扶余士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嗜血的欲望被彻底点燃。重甲步兵扛着简陋的云梯和撞木,如同移动的铁罐头,迈着沉重的步伐开始冲锋。其后,骑兵缓缓压上,如同一片死亡的阴云。
城头上,残存的燕军士兵握紧了手中卷刃的刀剑、折断的长矛,甚至捡起的石头。他们的眼神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死寂,以及死寂之下,与城共存亡的决然。
乌覃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将最后一块粗硬的干粮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仿佛在汲取最后的力量。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伤痕累累的李左车,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李兄,看来,你我今日要在此地,做一对同命鸳鸯了。”
李左车咳出一口血沫,勉强笑了笑:“能与乌公并肩战死,左车之幸。”
没有更多的言语。两人同时转身,面向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大燕——!”乌覃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万胜——!”回应他的是城头守军最后的、嘶哑的咆哮。
战斗在接触的瞬间就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扶余重步兵疯狂地攀爬云梯,用身体冲击着摇摇欲坠的缺口。燕军士兵用牙齿,用指甲,用一切能用上的东西,死死抵挡。不断有人从城头坠落,不断有扶余人爬上城垛,又被数把兵器同时刺穿。
乌覃和李左车如同两座礁石,牢牢钉在最危险的缺口处。刀光闪烁,血肉横飞。乌覃每一刀劈下,都势大力沉,往往连人带甲胄一同劈开;李左车剑走轻灵,专攻要害,剑尖每次都从敌人甲胄的缝隙中钻入,带出一蓬血雨。
但个人的勇武,在战争的洪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身边的战友一个个倒下,缺口处的敌人越来越多。
一名扶余百夫长狞笑着,挥舞着狼牙棒砸向摇摇欲坠的李左车。李左车举剑格挡,当啷一声,本就布满裂纹的长剑应声而断!他踉跄后退,眼看就要被后续涌上的敌人淹没。
“左车!”乌覃目眦欲裂,想要回援,却被三名重步兵死死缠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
一道截然不同、更加高亢锐利的号角声,如同撕裂乌云的阳光,陡然从南方的地平线上传来!
这号角声,不属于扶余,也不属于燕国边军!
紧接着,在地平线上,一片黑色的浪潮,如同蓄势已久的洪峰,骤然涌现!无数面玄色的“燕”字旗和“姬”字大纛,在初升的朝阳下,迎风招展,猎猎狂舞!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殿下!是殿下的援军到了!!”
城头上,原本已准备赴死的燕军残兵,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夹杂着狂喜与哭嚎的呐喊!早已枯竭的身体里,仿佛又被注入了一丝力气。
正准备给予最后一击的呼衍达猛地勒住战马,难以置信地望向南方。那支军队军容严整,杀气冲天,速度极快,显然是一支养精蓄锐已久的生力军!
“怎么可能?!燕国的援军怎么会来得这么快?!”他又惊又怒。
而正在攻城的扶余军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身后传来的震天喊杀声扰乱了阵脚,攻势为之一滞。
就是这片刻的停滞,给了城头守军喘息之机,也给了援军切入战场的最佳时机!
援军阵前,姬喜一身玄甲,目光冰冷地锁定了那片混乱的扶余军阵。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第一次亲临战阵时心脏那不受控制的狂跳,猛地挥下手臂:
“弩锐营——锋矢阵!目标,敌军攻城部队侧翼及后方督战骑兵!”
“放箭——!”
嗡——!!!
一片更加密集、更加致命的黑色箭雨,如同死亡的蜂群,从弩锐营的阵中腾空而起,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带着令人牙酸的尖啸,精准地覆盖了扶余攻城部队暴露在外的侧翼以及呼衍达本阵前方的骑兵!
不同于守军疲软稀落的箭矢,弩锐营装备的是最新式的强弩,射程更远,穿透力更强!扶余骑兵的单薄皮甲和木盾,在这种强度的攒射面前,如同纸糊一般!
人仰马翻!血花四溅!
刚刚还气势如虹的扶余军阵,瞬间被打懵了!侧翼的步兵成片倒下,前方的骑兵阵列也被射得七零八落!
“骑兵!两翼包抄!切断他们回撤的道路!”姬喜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继续下令。田璜率领的数百轻骑如同两把锋利的弯刀,从大军两翼呼啸而出,沿着战场边缘,高速向扶余军的后方迂回!
“全军——突击!”姬喜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前方。尽管他的手心因为紧张而满是汗水,但他的声音却稳如磐石。
“杀——!”
积蓄了数日怒火与战意的援军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流,跟随着太子的旗帜,向着混乱的敌军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总攻!
城头上,乌覃看着如神兵天降的援军,看着那在“姬”字大旗下奋勇冲杀的身影,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他举起卷刃的战刀,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弟兄们!殿下亲至!援军已到!随我杀出去——接应殿下!!”
绝处逢生的狂喜,化作了无与伦比的力量。残存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潜能,如同受伤的猛虎,从城墙缺口,从摇摇欲坠的城门,疯狂地向外冲杀!
内外夹击!
刚刚还胜券在握的扶余大军,顷刻间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与崩溃!
呼衍达看着如雪崩般溃散的部队,看着那支如同黑色利刃般切入己方阵型的燕国援军,他知道,大势已去。他愤怒地咆哮着,砍翻了两个逃窜的溃兵,却无法阻止整个战线的瓦解。
“撤!向北撤!”他不甘地吼叫着,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调转马头,向着来时的山林亡命奔逃。
兵败如山倒。
白狼城下,攻守易形。追逐与杀戮,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雪原上,再次上演。只是这一次,仓皇逃窜的,变成了不可一世的扶余人。
姬喜勒住战马,站在尸山血海之中,看着溃逃的敌人,看着欢呼的士兵,看着那座如同血染的、却依旧飘扬着燕国旗帜的白狼城。
朝阳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也照亮了他年轻却已染上风霜与血色的面庞。
他赢了。不只是这场战役,更是他作为燕国统治者的第一场真正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