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龙城盟(下)
姬喜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广场上激起层层涟漪。传统的白马献血之盟被否定,代之以“法度”“生民”“胡汉之和”与“共守此土之志”。这不仅是对草原旧俗的挑战,更是宣示了一种全新的统治哲学。
短暂的寂静后,尉缭率先反应过来,他深深躬身,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大王圣明!法度乃立国之本,生民乃社稷之基,胡汉之和、共守此土,方为北疆永固之道!臣等,谨遵王命!”
有他带头,台上的燕国文武重臣,台下的将领官吏,纷纷齐声应和:“臣等(末将等)谨遵王命!愿以此志,共守北疆!”
声浪如潮,带着一种被点燃的信念。
西侧的胡部首领们面面相觑,他们或许不能完全理解这番话背后深远的政治意图,但“法度之公”“生民之安”“胡汉之和”这些词语,却切中了他们长久以来在部落仇杀和弱肉强食中挣扎求存的痛点。尤其是“共守此土”,隐隐将他们拉到了与燕国某种程度上“共同利益者”的位置,而非单纯的被征服者。
几个较为开明的首领交换了眼色,也带领着部众,再次伏地高呼:“外臣等,谨遵王命!愿以此志,共守北疆!”
这一次的呼声,少了几分被迫的屈从,多了几分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微弱的认同感。
盟誓以这样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完成。没有淋漓的马血,没有对天赌咒,却仿佛有一种更沉重、更切实的力量,在这座新城中凝结。
姬喜微微颔首,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满意。他重新落座。
接下来,便是正式的册封与赏赐环节。由尉缭代为宣读王诏,依据各部归顺的早晚、贡献的大小以及在北疆未来格局中的定位,对各部首领进行正式册封,赐予印信、冠服(简化版的燕国官服)以及相应的爵位赏赐。同时,再次明确了各部在《北疆永制》下的权利与义务。
整个过程庄重而有序,燕国高效行政机器的特点展现得淋漓尽致。月歌看到阿莫汗也代表孤竹部上前,接受了册封和赏赐,心中稍安。
仪式临近尾声,姬喜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东侧文官序列末端的那个素白身影上。
“孤竹月歌。”他平静地唤道。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月歌心头一紧,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席,走到广场中央,向着高台敛衽一礼,姿态从容:“外臣月歌,拜见大王。”
“平身。”姬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卿献图引路,献策破瘴,活人无数,更参赞医药,有功于北疆,有功于大燕。此前已有封赏。”
“此乃月歌分内之事,不敢言功。”月歌垂首应答。
“嗯,”姬喜淡淡应了一声,话锋却微微一转,“朕闻卿曾观星象,言‘南星炽烈,不可力敌,然有依托之象’?”
此言一出,月歌心中剧震!这话是她当初在孤竹部议事时,为了说服族人归降而说的,极为私密,燕王如何得知?!是阿莫汗汇报?还是燕人无孔不入的侦缉?一股寒意瞬间从脊背窜起。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回大王,彼时……月歌为安部众之心,确有此言。天象幽微,月歌所学浅薄,不敢妄断天意,唯知顺势而为,以求部族生存。”
她回答得极为谨慎,既承认了说过的话,又将其归为安抚部众的策略,并谦称自己学艺不精,不敢揣测天意,最后落脚点还是为了“部族生存”,合情合理。
高台上沉默了片刻。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压力笼罩在广场中央那抹素白身影上。
就在月歌觉得手心快要渗出冷汗时,姬喜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追问星象,而是回到了实务:
“顺势而为,智者所为。生存不易,能泽被生民者,更显其能。卿精通医药,于北地疫病防治颇有见地。朕许你筹设‘医疫曹’,便是望你能将此法推而广之,使北疆胡汉百姓,皆受其惠。此任重大,卿可能胜任?”
月歌立刻听出了话中的深意——不再追究过往言语,只看未来实际效用。这是给她,也是给所有归附者划下的底线。
她再次深深一礼,声音清晰而坚定:“月歌必竭尽所能,推广医药,防治疫病,以报大王信重,以安北疆生民!”
“善。”姬喜终于给出了一个肯定的字眼,“望卿谨记今日之言。”
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回座位。
月歌依言退回,坐下时,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与燕王的第一次正面交集,短暂,平静,却暗藏机锋,步步惊心。她抬头望向高台,那个男人已经将目光移开,仿佛刚才只是随意问了一句。但她知道,从此刻起,她已真正进入了这位燕王的视野。
盟会最终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燕王起驾返回内城行辕,文武百官与各部首领恭送。
月歌随着人群缓缓散去,雪花再次飘落,落在她玄色的斗篷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风雪中屹立的高台,以及台上空置的王座。
“依托之象……”她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极淡、极复杂的弧度。这依托,究竟是福是祸?前路漫漫,她只能凭借着智慧与这微弱的“象”,一步步走下去。
龙城会盟,标志着燕国对东胡的征服告一段落,一个以燕国为主导、融合胡汉的北疆新秩序,正式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