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镇北狼烟
阴山北麓,原本空旷的荒原上,一座崭新的土木堡垒如同生长的巨兽,匍匐在大地之上。这便是“镇北堡”。虽然仓促建成,墙体尚且不够高大厚重,但棱角分明的轮廓、密布的箭楼、以及外围挖掘的深壕与布置的拒马,无不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气。
燕不疑驻马于堡门外新建的瞭望台上,他的左臂依旧不能发力,但身躯挺得笔直。他的目光,越过堡前那片被刻意清理出的开阔地,投向北方隐约起伏的丘陵线。那里,是匈奴活动频繁的区域,也是李骁正在为他清扫的猎场。
“将军,李骁将军信使到!”亲卫引着一身风尘的传令兵快步上前。
燕不疑接过以火漆密封的细竹管,捏碎封蜡,抽出里面的帛书。上面是李骁那熟悉而简洁的笔迹:“鹰已驱雀,场清七分。狼穴躁动,其目半盲。楔子,可入矣。”
燕不疑眼中精光一闪,将帛书紧紧攥在掌心。李骁成功了!匈奴的耳目已被大幅清除,主力收缩,这正是他前进的最佳时机!
“传令!”燕不疑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堡墙上,“仆多将军!”
“末将在!”强弩营统领仆多慨然应声。
“命你率强弩营主力,并步卒三千,以堡为核心,沿此前勘定的路线,向前推进十里!遇敌则立寨,无敌则筑垒!我要你在十日之内,将前沿营垒,给本将推到‘黑石坡’!”
“诺!”仆多眼中闪烁着技术军官特有的执着。筑垒推进,正是他强弩营发挥威力、步卒稳固防线的拿手好戏。
“幽云突骑,各千人队!”燕不疑看向身后那些眼神锐利、胡汉混杂的骑兵将领。
“在!”
“以黑石坡为目标,呈扇形散开!你们的任务,是掩护仆多将军侧翼,清扫其推进路线周边二十里内所有残敌!若遇匈奴大队,不得恋战,立刻示警,迟滞其行动,待我军集结!”
“得令!”
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只有清晰明确的指令。镇北堡这台战争机器,轰然启动。
翌日黎明,堡门大开。
首先涌出的,是仆多精心组织的筑垒部队。巨大的盾车在前,其后是扛着土木工具、推着装载夯锤和栅栏车辆的步卒,强弩手们则依托盾车和行进中的简易工事,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队伍如同移动的钢铁刺猬,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北方碾去。
几乎同时,数千幽云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堡侧奔腾而出,迅速分成数股,向着更广阔的左右两翼漫卷而去。马蹄声如闷雷,胡人骑手特有的呼哨声与燕军军官的号令声交织,带着一种野性与纪律混合的奇特韵律。
燕不疑没有留在堡内,他亲自率领中军,紧随仆多的筑垒队伍之后。他要亲眼看,亲手推动这枚“楔子”,如何一寸寸钉入匈奴的腹地。
推进最初几日,异常顺利。偶尔遭遇的小股匈奴游骑,远远看到燕军这严整而庞大的阵势,以及两翼那些如同狼群般巡弋的幽云突骑,根本不敢靠近,便迅速遁走。仆多的部队得以从容地选择有利地形,打下木桩,挖掘壕沟,垒砌土墙,建立起一个又一个相连的小型营垒和烽燧。每建立一个据点,就意味着燕军的控制区域向前延伸了一步,匈奴的活动空间被压缩了一分。
然而,冒顿绝非坐以待毙之人。
第七日,当仆多的前锋抵达一处名为“风裂谷”的隘口时,麻烦来了。
风裂谷地势险要,是通往北方草原的一处咽喉。谷口狭窄,两侧是风化的石壁。探路的幽云突骑回报,谷内发现有匈奴骑兵活动的迹象,但人数不明。
“将军,恐有埋伏。”副将提醒燕不疑。
燕不疑凝视着那如同巨兽张开大嘴的峡谷,眉头紧锁。李骁的情报显示匈奴主力在王庭方向收缩,但难保冒顿不会在此关键路径上埋下钉子。
“仆多将军,你部于谷外三里择地立寨,强弩前置,做好防御。”燕不疑下令,随即看向麾下一名以勇悍著称的幽云突骑千人长,“阿木尔!”
一名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胡人将领策马出列,他是归附的东胡部落勇士,以其凶悍和忠诚得到了燕不疑的重用。
“你带本部千人,入谷探查!记住,是探查!若遇埋伏,不可恋战,立刻撤回!我会率主力在谷口接应你!”
“将军放心!”阿木尔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狼一般的凶光,一挥弯刀,“儿郎们,随我进去看看!”
千余幽云突骑如同离弦之箭,冲入了风裂谷。
起初,谷内一片死寂,只有马蹄叩击碎石的回声。然而,当阿木尔部队深入谷中近半时——
“咻——嘭!”
一支凄厉的鸣镝,骤然从左侧石壁上响起!
“轰隆隆!”
巨大的石块从两侧陡坡上滚落!与此同时,埋伏在石壁后、灌木丛中的匈奴骑兵如同鬼魅般现身,箭矢如同飞蝗般从高处倾泻而下!
“有埋伏!结圆阵!向外冲!”阿木尔临危不乱,怒吼着指挥部队。
但地形实在太不利了!谷道狭窄,骑兵无法展开,成了高处匈奴弓箭手的活靶子!不断有人中箭落马,队伍瞬间陷入混乱!
谷外,燕不疑听到了谷内传来的喊杀声和鸣镝声,脸色一变。
“果然有埋伏!鸣鼓!全军前进至谷口!强弩营,瞄准两侧石壁,覆盖射击!压制敌军弓手!”
“咚!咚!咚!”
战鼓擂响!燕军主力迅速前压,仆多指挥强弩营在谷口外迅速展开,一片片弩箭带着死亡的尖啸,抛射向两侧石壁,虽然无法精准命中躲藏在掩体后的敌人,但密集的箭雨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压制了匈奴的弓箭火力。
“将军!让我带人杀进去接应阿木尔!”另一名幽云突骑将领急道。
“不行!”燕不疑死死盯着谷口那狭窄的通道,“谷内情况不明,再进去多少人都是送死!相信阿木尔!他一定能冲出来!”
谷内的血战惨烈异常。阿木尔浑身浴血,挥舞着弯刀,身先士卒,向着谷口方向猛冲。他的部下也拼死力战,胡人的悍勇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们用身体为同袍挡箭,用战马冲撞拦路的敌人,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杀开了一条血路!
当阿木尔带着不足五百残兵,人人带伤,狼狈不堪地冲出谷口时,燕不疑立刻下令。
“弩箭延伸射击!阻敌追击!步卒上前,接应伤员!”
一阵更密集的弩箭射向谷内,将试图追出的匈奴骑兵逼退。
看着伤亡近半的阿木尔部队,燕不疑脸色铁青。他知道,这是冒顿给他的一个下马威,也是在试探这枚“楔子”的硬度。
“将军…谷内…至少有三千伏兵…是…是右贤王的本部精锐…”阿木尔喘着粗气汇报,他肩头插着一支箭矢,鲜血淋漓。
“右贤王…”燕不疑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愈发冰冷。冒顿果然在这里布置了重兵,企图卡住他北上的咽喉。
他看了一眼身后已经初步成型的营垒,又看了看眼前险峻的风裂谷。
强攻,代价太大。
绕路,时间漫长,且可能遭遇其他埋伏。
“传令!”燕不疑做出了决断,“全军依托新建营垒固守!仆多,给你三天时间,将营垒加固,并向前构筑三道壕沟防线!幽云突骑,扩大侦察范围,寻找其他通往北方的路径,同时,盯死风裂谷的敌人,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
他没有因为一次受挫而退缩,也没有盲目地投入兵力强攻。他要稳扎稳打,就像姬喜和李牧教导的那样,如同磐石般,一步步挤压,直到找到敌人的破绽,或者,创造出一个破绽。
镇北堡的第一缕狼烟,带着血腥与坚韧,升上了阴山以北的天空。这枚楔子,在遭遇了第一次重击后,非但没有松动,反而扎得更深,更稳。燕不疑知道,与匈奴主力的第一次真正碰撞,已经不远了。而他,必须顶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