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名将对决
铁壁关的缺口，已不再是砖石土木的结构，而是由血肉、钢铁与疯狂意志堆砌而成的地狱之门。每一声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每一下兵刃碰撞都可能决定一片微小区域的归属。景桓部下的燕军重步兵，如同不断拍击礁石的血色浪涛，一次次冲击着王离率领的秦军“锐士”用生命构筑的堤坝。尸体在缺口处几乎垒成了齐腰高的矮墙，后续的士兵不得不踏着同袍或敌人的遗骸继续厮杀。
关楼之上，蒙恬的玄甲在昏黄的日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他俯瞰着那片吞噬生命的漩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紧握剑柄的指节已因用力而发白。王离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将领，锐士营更是他麾下最锋利的剑，此刻正在缺口处以惊人的速度磨损。他看得分明，燕军的攻势虽猛烈，但也已是强弩之末，景桓本人受伤不轻，燕军士兵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狰狞。
机会，往往存在于敌人最疯狂，也最脆弱的时刻。
“传令！”蒙恬的声音低沉而果决，打破了关楼上的死寂，“中军戟士、弩兵第三营，随我出击！”
“将军！不可！您乃一军之主帅，岂可亲身犯险！”副将急忙劝阻。
蒙恬猛地转头，目光如电：“此刻缺口便是全军命脉！王离若败，军心必溃！唯有我亲至，方能提振士气，一举摧垮敌军锋锐！执行军令！”
“诺！”
沉重的关门在缺口侧后方缓缓开启一条缝隙，蒙恬没有选择华丽的战车，而是如同普通校尉一般，徒步持戟，身先士卒！他身后，是三千名沉默如铁、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中军精锐，以及两千名眼神锐利、箭囊饱满的弩兵。这支生力军的出现，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炭火中投入了一块新的干柴。
“大将军蒙恬亲临！大秦锐士，随我杀敌！”蒙恬的声音并不算洪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苦苦支撑的秦军士兵耳中。
“大将军！是大将军！”
“杀！杀光燕狗！”
原本已显疲态的秦军，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王离精神大振，挥剑狂呼：“将士们！大将军与我们同在！杀啊！”
蒙恬带来的弩兵迅速抢占缺口两侧的制高点，不再理会远处的燕军，而是将所有的弩箭，如同疾风骤雨般，精准地倾泻向正在缺口内挤作一团的燕军重步兵的后排和侧翼！这个距离，弩箭的威力发挥到极致，即便身披重甲，也难以完全抵挡，燕军阵中顿时人仰马翻，攻势为之一滞！
与此同时，蒙恬亲率中军戟士，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锥，从侧翼狠狠地楔入了燕军的进攻队列！蒙恬本人武艺超群，手中长戟翻飞，每一次挥击都势大力沉，精准地挑开燕军的盾牌，刺穿他们的甲胄。他所过之处，竟无一合之将！秦军戟士见主帅如此勇猛，更是士气如虹，疯狂向前挤压。
燕军的攻势，瞬间被遏制，甚至开始向后倒退！景桓奋力砍翻一名逼近的秦军队率，看着如同潮水般涌来的秦军生力军和那个在阵中如同战神般的身影，心中一片冰凉。他左臂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他知道，若再无转机，不仅夺不下缺口，他和麾下这些百战精锐，恐怕都要葬送于此！
中军高台。
李牧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他看到了秦军关门的异动，看到了那支突然杀出的生力军，更看到了那个在万军之中依旧醒目的玄甲身影——蒙恬！
“蒙恬……终于亲自下场了。”李牧喃喃自语，眼中却没有任何意外，反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锐光。他等待的，就是蒙恬将最后的王牌投入战场的那一刻。
“传令！”李牧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与下方战场的疯狂形成鲜明对比，“命令巴图鲁，放弃对两侧城墙的牵制，集中所有骑兵，突击缺口侧翼，目标——蒙恬本阵后队，尤其是那些弩兵！”
“命令景桓，收缩阵型，就地固守，死战不退！告诉将士们，援军即刻便到！”
“命令最后的三千预备队，前压至缺口二百步外，张弓搭箭，覆盖射击秦军后续部队，阻其增援！”
一道道命令通过旗号与快马，迅速传遍战场。李牧就像一位最高明的棋手，在蒙恬落子之后，立刻做出了最凌厉的反击。
正在外围游弋、因无法冲阵而焦躁不已的巴图鲁，接到命令后，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凶光。“儿郎们！大将军有令！目标，蒙恬的后腰！随我冲垮他们！”
呜——！苍凉的牛角号再次响起，但与之前骚扰性的号角不同，这一次，充满了决死的杀意！
数千燕国骑兵，无论是幽云突骑还是胡骑，此刻都放弃了所有的花哨战术，在巴图鲁的带领下，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绕过正面惨烈的绞杀战场，以一种近乎自杀式的冲锋，狠狠地撞向了蒙恬本阵相对薄弱的侧后方，尤其是那些正在肆意倾泻箭雨的弩兵阵地！
“保护弩兵！长戟手转向！结阵！”蒙恬在混战中依旧保持着清醒，立刻发现了侧翼袭来的致命威胁。他不得不分兵应对，命令部分戟士转向，试图组成枪阵抵挡骑兵的冲击。
然而，骑兵冲锋的势头一旦起来，岂是仓促转向的步兵能够轻易阻挡的？
轰！
巴图鲁一马当先，如同重型战车般直接撞飞了两名试图结阵的秦军戟士，他手中的马槊如同毒龙，瞬间清空了一小片区域。身后的骑兵紧随其后，狠狠地凿入了秦军的侧翼！弩兵阵地瞬间大乱，对缺口处燕军的远程压制力骤减。
得到喘息之机的景桓部，在李牧“死战不退”的严令和“援军将至”的希望支撑下，爆发出最后的勇气，死死钉在缺口内侧，与蒙恬亲率的戟士进行着寸土不让的厮杀。
缺口处的战斗，彻底演变成了双方最精锐部队、在最狭小空间内的血肉消耗。蒙恬想要一举击溃燕军前锋，李牧则要钉死蒙恬的主力，并让巴图鲁抄其后路。
两位名将，一位在阵前浴血奋战，以身做饵，提振士气；一位在高处运筹帷幄，调兵遣将，决胜千里。他们的意志，通过无数士兵的生命，在这片狭窄的缺口处激烈碰撞、挤压、消耗。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缓缓沉向远山。铁壁关的缺口，依旧在反复易手，双方都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蒙恬未能一举摧垮燕军，李牧也未能趁机扩大战果。
当夜幕终于降临，双方士兵都已精疲力尽，不得不凭借着最后的本能，在军官的嘶吼声中，缓缓脱离接触，在尸山血海之间，形成了一条模糊而残酷的停火线。
缺口，一半在燕军手中，一半在秦军手中。
蒙恬退回关内，玄甲已被鲜血浸透，多处破损。他清点伤亡，中军戟士和锐士营损失超过四成，王离身被数创，侥幸未死。
李牧收到战报，景桓重伤昏迷，被亲兵冒死抢回；巴图鲁骑兵在突击中损失近千，但成功搅乱了秦军阵脚。
这一日，没有绝对的胜利者。只有无尽的死亡，和两位绝世名将，在棋盘上兑掉了彼此最重要的几枚棋子。
铁壁关，依旧在喘息，但谁都明白，它那“铁壁”的神话，已然破灭。而更加深远的影响，正在这场惨烈对决的余波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