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雪融新土
龙城会盟的余波，随着渐融的冰雪，渗入北疆的每一寸土地。盟会上燕王那番“法度、生民、共守”的言论，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持续扩散。
尉缭的行营大都督府开始高效运转。依据《北疆永制》，辽西、辽东、漠南三郡的框架被迅速搭建起来。来自蓟城的文吏、军中转业的低级军官，以及少数经过初步“燕化”、识文断字、表现忠诚的归附胡人，被填充到新设立的县、乡级行政单位中。他们的首要任务，便是核对此前登记的丁口、牲畜，绘制更精细的疆域图，并开始试行征收定额的赋税——主要以皮毛、牲畜、草料折抵。
与此同时，李左车被正式任命为首任北疆都护，总揽三郡军事与边防。他麾下除了原有的燕军主力，开始大规模整编归附的东胡骑兵。乌覃、木延等将领负责具体整训事宜，将胡骑打散重编，与燕军士卒混编，推行统一的军法、号令和赏罚标准。仆多新组建的“强弩营”也成为都护府直属的重要力量，他亲自前往各部，挑选善射的胡人青年，测试臂力与眼力，标准极为严苛。
龙城内，月歌领到了“医疫曹参赞”的正式印信和一小方独立的官廨。她面对的第一个挑战，并非疫病，而是人手和药材。燕军原有的医官体系对深入胡地村落力有不逮，而胡人巫医对燕人的“草根树皮”疗法也多持怀疑态度。
月歌采取了双管齐下的策略。一方面，她请求尉缭下令，从各部征召曾与她学习或认可她医术的胡人巫医和聪慧少年，集中到龙城，由她和秦医官等人进行系统培训，传授基础的卫生防疫知识和标准化药方。另一方面，她带着阿莫汗等少数亲信，以及一队护卫，亲自前往周边刚归附的部落，一方面巡诊，建立初步信任，另一方面实地勘察、采集当地特有的草药，补充《北疆本草札记》的不足，并尝试建立小型的药材储备点。
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在一些偏远的部落，她依然会遇到戒备和抵触的目光。一次，在一个名为“黄羊部”的小部落，她为一名患了严重风寒、已被部落巫医宣布放弃的孩子诊治，用了猛药。孩子病情反复，濒临死亡，部落中人几乎要对她动武。是阿莫汗带人死死护住，月歌则不顾危险，日夜守在孩子身边，调整药方，亲自喂药擦拭，整整三天三夜未曾合眼。最终，孩子的高热退去，睁开了眼睛。
那一刻，孩子母亲抱着她痛哭流涕，整个部落看待她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感激与敬畏。消息传开，“懂医术、能救命的圣女”名声，开始在某些底层胡人群体中悄悄流传，这为她推行医药政策，无形中减少了许多阻力。
而在蓟城，燕王姬喜与王后田玥，正对着北疆传来的第一批详细政军报告与龙城会盟的完整记录。
“尉缭行事，雷厉风行，北疆建制初具雏形，甚好。”姬喜看着报告上关于郡县设置和军队整编的进度，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关于月歌筹建医疫曹和巡诊部落的部分，停留了片刻，对田玥道，“此女倒是懂得抓住根本。生民之安，医药先行。她此举，于潜移默化中收拢胡人民心，比单纯的武力威慑，更为长久。”
田玥接过帛书细看，微笑道：“确是如此。她以医术立身，行惠民之实，既展现了我燕国的‘仁政’，又不动声色地削弱了胡部旧有巫祝的影响力。大王许她此职，可谓知人善任。”她顿了顿，语气略带一丝调侃，“只是，这位月歌圣女，姿容气度皆是不凡，又屡立奇功，大王……当真只是看重其才？”
姬喜闻言，抬眼看了看田玥，见她眼中带着笑意并无醋意，便也淡然一笑：“人才难得，自当重用。至于其他……玥儿，你我夫妻一体，共掌这江山社稷，何时也学得旁敲侧击了？”他握住田玥的手，“北疆新附，百事待兴，联姻固盟，未尝不是一策。然，此女心志非比寻常，非可轻易操控之人。如何用她，尚需观察，不急在一时。”
田玥反握住他的手，正色道：“妾身明白。只是提醒大王，如此女子，若能为燕国彻底所用，固然是幸事；若其心怀异志，也需早做防备。”
“嗯。”姬喜颔首，目光重新回到案头另一份来自高渐的密报上，那是关于中原局势的最新分析，“秦国在东郡站稳脚跟，下一步，恐怕就是全力解决魏国了。我们的时间，依然紧迫。”
他沉吟片刻，提笔给尉缭和李左车各写了一封密令。给尉缭的是督促其加速北疆行政体系的完善，并开始着手选拔、培训能够派往未来即将征服的肃慎、濊貊等地的官吏。给李左车的则是要求其加强新编胡骑的训练，并开始小规模、试探性地向肃慎方向派出侦察部队，绘制地图，收集情报。
北疆的雪渐渐融化，露出下面黑色的沃土。龙城的城墙上，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坚定而规律。城外新开垦的田地里，已有来自燕国的老农，指导着部分转为定居的胡人尝试种植耐寒的粟米。
月歌站在医疫曹官廨的窗前，看着远处原野上星星点点的炊烟，那是开始接受燕国统治、尝试新生活的部落。她手中摩挲着一枚新送来的、刻有“医疫曹参赞”字样的铜印。
旧的秩序已经打破，新的秩序正在痛苦与希望中孕育。而她，已然身处这洪流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