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李悝之影
白狼山的春风,不仅吹绿了辽水两岸,也送来了蓟城更深沉的谋算。乌覃的详细报告,如同一幅精细的工笔画,将辽东的机遇、困难与长远策略呈于姬喜案头。姬喜反复研读,心中那个模糊的蓝图愈发清晰。
“乌覃已悟其道,行的是水滴石穿之功。然蓟城乃根本,辽东之深耕,需蓟城之沃土滋养。是时候,将李悝、商君之智,更进一步播于燕国了。”姬喜深知,外部开拓与内部改革必须相辅相成,如同车之两轮,鸟之双翼。
这一日,他并未大张旗鼓地在朝会提议,而是选择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于东宫花园设下清茶,单独邀请了太后。
“母后请看,”姬喜将一份由淳于婉精心绘制的图表呈上,上面清晰罗列了去岁蓟城周边与漳乡试点地区的粮产对比,以及府库收支的简略分析,“漳乡清丈田亩后,隐田尽出,赋税较往年增收三成,而试点农户因田亩清晰,负担相对公平,垦殖之心亦更踊跃。此乃‘梳理田亩,鼓励耕织’之小效。”
太后接过,仔细观看。图表一目了然,远胜于冗长的文字奏报,让她能直观地看到其中的好处。她微微颔首:“太子在漳乡之事,确有成效。然,此乃一乡之地,若推及全国,触动甚广,恐非易事。”
“母后所虑极是。”姬喜语气恭谨,“儿臣亦知此事艰难。故思之,或可效法古之贤相,行稳妥渐进之策。”他顿了顿,观察着太后的神色,缓缓道,“昔年魏文侯用李悝为相,行‘尽地力之教’,督责吏民,精耕细作,魏国由是富强。我燕国可否亦择数郡,先行试点,派得力干吏,督导农桑,推广代田、区种之法?此并非骤变国策,只是……更用心于田亩之间。”
他没有提更敏感的“废井田”或“平籴法”,而是选择了最基础、最不易引人反感,却又能切实提高产量的“尽地力之教”。这是李悝变法的基石,也是最温和的切入点。
太后沉吟片刻。督导农桑,是明君应有之义,听起来确实不似剧烈变革。且图表上漳乡增产的效果摆在眼前。“太子此议,倒也算稳妥。可选涿郡、右北平先行试行,若果有成效,再行推广。然,主持此事之人,需得老成持重,方不致扰民。”
“母后圣明。”姬喜心中一松,知道第一步成了。“儿臣以为,大司农丞周明,为人勤恳,通晓农事,或可担此任。”
太后点了点头,算是默许。她看着眼前沉稳的儿子,心中那份因西线紧张而起的忧虑,似乎又淡去了一分。只要太子行事有度,不肆意妄为,燕国或许真能在风雨飘摇中,寻得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尉缭的《军功爵制燕国化细则》也已起草完毕。
细则中,尉缭极大吸收了商鞅军功爵的核心理念,明确规定“斩首、先登、破阵、固守”等具体战功对应的爵位、田宅、仆从赏赐。但他也做了关键性的修正:
其一,加入了“集体功”。若一部协同作战得力,整体皆有赏,避免士卒为争首级而互相倾轧。
其二,设立了“技术功”。如宁钧这类改良军械、淳于婉这类优化后勤卓有成效者,亦可授爵,打破了唯战场杀敌是论的局限。
其三,严格规定了“罚则”。虚报战功、畏敌不前者,处罚极其严厉,确保军功爵的公正与权威。
其四,爵位可有限继承,但若无新功,三代递减,既激励后人,又防止形成新的军功贵族集团。
姬喜仔细审阅后,朱笔批复:“此策大善!可先在弩锐营及北境边军中秘密试行,积累经验,完善细则,暂不公开颁行。”他深知,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还难,军功爵一旦全面推开,必将遭到贵族集团的拼死反扑,必须在手中握有足够的力量后,才能亮出这柄利剑。
辽西,白狼山寨。
乌覃收到了姬喜的回信与新一批的物资调配清单,更重要的是,信中透露了蓟城即将在部分地区试行“督导农桑”的消息。
“殿下这是要将李悝的智慧,用活了啊。”乌覃对李左车感慨道,“不仅在辽东用,更要在燕国本土用。本土根基越稳,我们能从后方得到的支持就越多。”
他指着清单上新增加的农具和各类粮种:“李兄,我们的‘屯田’,也不能只满足于自给自足。我们要把这里,变成殿下新法在辽东的试验田!把这些新农具、好粮种,分发给那些愿意定居的归附部落,教他们更精细的耕种之法。让他们看到,跟着燕国,不仅能打仗,更能过上好日子!”
李左车咧嘴一笑:“这个我在行!不就是让那些野人安心种地嘛!谁种得好,多分盐;谁偷懒,下次打仗就让他当先锋!”
乌覃也笑了,他知道,这种胡萝卜加大棒的政策,在辽东同样适用。文化的融合,制度的播种,就在这一点一滴的盐铁交易、一犁一锄的耕种、一赏一罚的规矩中,悄然进行。
蓟城与辽东,改革与开拓,如同两条并行的溪流,在姬喜的统筹下,各自奔涌,又彼此滋养。他知道,前路漫长,但他已找到了方向,并且,正坚定地走在路上。历史的车轮,似乎在他这个知晓方向的推手下,开始偏离了原本那通往覆灭的轨道,驶向了一片充满未知与可能的广阔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