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血色归途

野狐岭的刺杀，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下引爆的惊雷。消息被严密封锁，但无形的紧张感已然如同瘟疫，在姬喜的归程队伍中蔓延。每一个士兵都绷紧了神经，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每一处草丛，每一片树林。他们护送的，不仅是凯旋的太子，更是一个移动的、随时可能再次遭遇致命袭击的目标。

姬喜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紧抿的嘴唇和偶尔掠过眼眸的寒光，显示着他内心绝非平静。现代社会的法治观念与眼前赤裸裸的政治暗杀形成了剧烈冲突。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在这个时代，权力的争夺是何等残酷，失败者的下场往往不只是政治生命的终结，更是物理意义上的消亡。

“田璜，”姬喜的声音在行进的车驾中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金属质感，“依你之见，此次刺杀，是何人所为？”

田璜策马靠近，低声道：“殿下，军弩虽磨去编号，但其制式工艺，绝非民间所能仿造。能动用此物，且能蓄养如此悍不畏死的死士……蓟城中，有此能力和胆量者，不多。”

他没有明说，但指向已然明确。公孙阙及其背后的守旧派势力，嫌疑最大。他们无法在朝堂上正面击败携大胜之威归来的姬喜，便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卑劣的手段。

“除了他们呢？”姬喜目光深邃，“会不会是……外部势力？比如，不希望看到一个强大燕国的……西边邻居？”他想到了秦国。尽管此时（约公元前251年）秦国的主要精力还在消化新占领的韩地上党等地，并对魏、楚保持压力，灭赵还要等到近二十年后，但其狼子野心，姬喜心知肚明。

田璜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末将以为，可能性不大。秦国此刻重心在于稳固新得之地，与魏楚周旋，应无暇也无力将触角深入我燕国腹地，策划如此精准的刺杀。此举风险太大，一旦败露，便是两国全面开战的导火索。更像是……内部狗急跳墙之举。”

姬喜点了点头，田璜的分析符合当前天下大势。内部矛盾，永远是最致命的。“加快行程，但改变路线。放弃最近的官道，绕行武阳、方城一线。传令前方郡县，无需迎送，大军过境，不得扰民，但需提供必要的粮草补给。”他要打乱可能存在的后续刺杀计划，同时也要看看，沿途地方官员的态度。

“诺！”田璜领命，立刻前去安排。

接下来的路程，队伍昼伏夜出，时而急行，时而迂回，戒备提到了最高等级。所幸，再未遇到大规模的袭击，只有零星几股不开眼的土匪试图窥探，被前哨轻易驱散或歼灭。

数日后，队伍抵达方城。方城令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中年官员，得知太子殿下绕道至此，吓得魂不附体，几乎是匍匐着将姬喜迎入城内馆驿，一应供给无不尽心，态度谦卑到了尘埃里。

姬喜并未过多为难他，只是简单询问了地方政务，强调了稳定与农桑的重要性。方城令唯唯诺诺，汗流浃背。

夜间，馆驿书房。

“殿下，方城令此人，能力平庸，但胜在听话，与蓟城各方牵扯不深。”田璜汇报着初步探查的结果。

姬喜“嗯”了一声，手指敲着桌面，若有所思。“他害怕，是好事。说明他至少知道，谁才是如今燕国真正的主宰。”他话锋一转，“蓟城方面，有新的消息吗？”

“曲阳先生密信。”田璜呈上一枚小小的铜管。

姬喜打开，取出里面的绢帛。曲阳的字迹依旧冷静：

“殿下钧鉴：野狐岭之事，臣已听闻，幸殿下无恙。蓟城近日，表面平静，暗流愈急。公孙阙称病不朝，然其门下活动频繁，多次密会宗室及部分军中将领。太后处，态度暧昧。另有传言，言殿下于辽东……或有僭越之举。臣已加派人手，监控要害，确保宫城万全。然，殿下归期宜早，迟恐生变。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信很短，信息量却极大。僭越之举？这顶帽子扣得可谓恶毒！姬喜眼中厉色一闪而逝。他们果然没有闲着，正面刺杀不成，便开始制造舆论，污蔑他有不臣之心了。

“东风……”姬喜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知道曲阳的意思。这股东风，就是他姬喜携大胜之威，安然返回蓟城的“势”！只有他本人回去，才能将这“势”转化为碾压一切反对力量的绝对权力！

“传令下去，明日凌晨，拔营出发，直奔蓟城！不必再隐藏行迹了！”姬喜霍然起身，语气决然。躲藏和迂回，到此为止。他要堂堂正正，以王者之姿，返回那座等待他已久的都城。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燕国天命所归的主人！也要让那些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明白，任何阻挡在他面前的，都将被这携着辽东风雷的“势”，碾得粉碎！

“诺！”田璜感受到姬喜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决心与威势，精神一振，轰然应命。

次日，旭日东升。姬喜的队伍不再隐藏，打起全部仪仗，太子大纛迎风招展，在初春的阳光下，沿着通往蓟城的宽阔官道，浩浩荡荡，疾驰而去。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看着这支甲胄鲜明、杀气未消的军队，以及队伍中央那辆华贵而肃穆的车驾，议论纷纷，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先一步飞向了蓟城。

姬喜，回来了。

带着白狼城的赫赫战功，带着野狐岭的未干血迹，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来了。

蓟城的天空，风云骤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