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旧怨余烬

北疆的冬日，白雪覆盖了原野，也暂时掩盖了某些潜藏在角落的阴影。龙城的统治看似铁板一块，但总有些角落，阳光难以照透。

在龙城以西约两百余里，一处名为“野狐沟”的山坳里，零星散布着几十顶破旧的帐篷。这里是原山戎部的一支极小残部，首领名叫乌尔汗，性情凶残暴戾，在黑石坳之战中侥幸逃脱，带着百来个不愿归附的死忠，躲入这苦寒之地，靠着狩猎和劫掠过往的小商队苟延残喘。他们如同受伤的疯狼，舔舐着伤口，眼中燃烧着仇恨与不甘的火焰。

这一日，风雪稍歇，一名穿着脏污皮袍、帽檐压得极低的汉子，牵着两匹瘦马，深一脚浅一脚地摸进了野狐沟。他自称是来自南边“做生意”的，指名要见乌尔汗。

乌尔汗狐疑地在大帐里接见了他。帐内气味浑浊，只有一盏昏黄的羊油灯摇曳。

“你是何人？”乌尔汗盯着对方，手按在腰间的骨刀上。

那汉子摘下帽子，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带着商贾精明的脸，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乌尔汗首领，小人只是个传话的。南边有位贵人，托我给您带些东西。”说着，他从马背上的行囊里取出几把闪着寒光的精铁短刀，一小袋盐，还有一皮囊烈酒。

乌尔汗眼神一凝，精铁和盐在此时此地都是硬通货，更别提那勾人酒瘾的烈酒。“哪位贵人？有何条件？”

“贵人是谁，小人不便多说。条件嘛，也简单。”汉子凑近了些，声音更低，“贵人听说，燕人在龙城那边，赋税收得紧，好些部落日子难过，颇有怨言。尤其是……像首领您这样，曾经自由自在驰骋草原的英雄，如今却要困守这山沟，看燕人脸色，想必心中更是不平吧？”

这话如同毒刺，精准地扎在了乌尔汗的痛处。他脸色阴沉下来，没有作声。

那汉子继续煽风点火：“贵人还说，燕人贪得无厌，今日能逼你们纳税，明日就能夺你们的猎场，后日……恐怕连这野狐沟也容不下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给他们找点麻烦。不需要首领您去攻打龙城，只要您能联络些对赋税不满的小部落，时不时给他们添点堵，让他们知道，这北疆，还不是燕人说了就算！”

乌尔汗心动了。复仇的欲望和对现状的不满交织在一起。他抓起那皮囊烈酒，狠狠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和理智。“东西，我收下了。话，我也记住了。你回去告诉那位贵人，我乌尔汗，知道该怎么做。”

那商人笑了笑，重新戴好帽子，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风雪中。

不久之后，在龙城周边一些较为偏远的部落，开始流传起一些话语。

“听说了吗？燕人收那么重的税，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

“是啊，交了税，冬天怎么过？还不如以前……”

“野狐沟的乌尔汗首领说了，燕人外强中干，只要我们联合起来，他们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可是……安北君不是帮我们减免了吗？”

“哼，那不过是收买人心！等我们放松警惕，有我们好看的！”

这些流言如同瘟疫，在那些信息闭塞、对燕国统治本就心存疑虑的小部落中悄悄蔓延。虽然尚未酿成实质性的叛乱，但一种不安与抵触的情绪，如同雪层下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龙城都护府并非毫无察觉。李左车安插在各部的眼线，陆续报回了这些零星的异常。

“又是乌尔汗那条漏网之鱼！”乌覃得知后，怒不可遏，“都督，让末将带兵去平了野狐沟，永绝后患！”

尉缭却摆了摆手，目光冷静：“杀一个乌尔汗容易。但他背后那条线，还没揪出来。何况，此时动兵，反而坐实了流言，让那些摇摆的部落更加恐慌。”

他看向李左车：“左车，让你的人盯紧点，尤其是与野狐沟有接触的部落。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给乌尔汗撑腰，送钱送粮。至于流言……光靠堵是没用的。”

月歌在医署也隐约听到了些风声。有来自偏远部落的病患，在拿药时，会旁敲侧击地询问赋税是否还会增加，言语间带着忧虑。她心中明了，表面的平静之下，旧日的恩怨与新的矛盾，并未完全消散。制度的推行，总会触及固有的利益，而有些人，正试图利用这一点。

她将听到的情况，以医政民情的方式，向尉缭做了简短的汇报，并未添油加醋，只是客观陈述。

龙城的冬天，因这悄然滋生的暗流，似乎比往年更加寒冷。一场围绕着赋税与人心、隐藏在风雪之下的较量，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