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武库藏锋
将渠离去后的蓟城,仿佛被抽走了一根脊梁,连带着天空都显得愈发低沉压抑。那股无形的、属于栗腹的威压,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更加肆无忌惮地漫过宫墙,浸透每一个角落。
东宫的日子,愈发难熬。炭火依旧短缺,饭食时常冰冷,连日常用度的份例都被以各种名目克扣削减。姬喜对此似乎浑不在意,他每日里多数时间,仍是跪坐于案前,与那些刮了又刻、刻了又刮的竹简为伴。只是,他刻写的内容,悄然发生了变化。
若有人能窥见那些竹简,便会发现,上面不再仅仅是泛泛的变法论述,而是多了许多具体而微的推演:
“蓟城常备兵力几何?驻防何处?主官为准?”
“武库方位,库存甲胄、兵刃、弓弩、箭矢数量估算……”
“北地、辽东、西境边军轮换周期与粮草补给路线……”
“燕国良马产地,市价,民间蓄养之策……”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勾勒着燕国的军事筋骨。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接触到、并有可能在未来施加影响的领域——凭借那日朝堂上争来的“参与边患机要”之权。
这权力虽小,却是一道缝隙。
这日,他合上最后一卷自行推演的“燕国兵要地理志”,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忽然开口:“高渐。”
“奴婢在。”高渐悄步近前。
“传话少府,以熟悉边情防务为由,孤明日要巡视蓟城武库。”姬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高渐心中一凛。蓟城武库,乃国都重地,储存着护卫王畿的军械,向来由栗腹亲信把持。太子此举,无异于将手直接探入了栗腹的禁脔!
“太子,此举是否过于……急切?恐引来相国猜忌……”高渐忧心忡忡。
“孤若一直龟缩东宫,他便不猜忌了么?”姬喜淡淡道,“他将将渠大夫逼走,下一步,便是要彻底困死孤。与其坐以待毙,不若主动出击,看看这龙潭虎穴,究竟是何模样。去传令吧。”
“诺!”高渐见太子心意已决,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果不其然,消息传出,当日下午,卿秦便再次带着那令人厌恶的倨傲笑容,出现在了东宫。
“太子殿下欲观武库,末将奉命,特来‘护卫’殿下周全。”他特意加重了“护卫”二字,其监视之意,昭然若揭。
姬喜早已料到如此,神色不变:“有劳将军。”
次日,寒风依旧。在卿秦及一队精锐甲士的“簇拥”下,姬喜的车驾来到了位于蓟城西侧的武库。武库令早已得到消息,率领一众属官在门外恭迎,态度看似恭敬,眼神深处却藏着几分审视与敷衍。
库门沉重,缓缓开启,一股混合着铁锈、皮革和陈旧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库房内部空间极大,一眼望去,密密麻麻排列着高大的木架,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军械。长戟如林,皮甲成堆,弓弩悬挂,看上去似乎储备充足,军容整肃。
武库令在一旁引路介绍,言辞流畅,显然是早有准备。
然而,姬喜的目光却越过了表面,落在了细节之处。他随手从架上取下一柄长戟,手指抹过戟刃,触感并非想象中的锋锐,反而有些滞涩,细看之下,刃口甚至有些细微的卷缺。他又拿起一面皮甲,指甲在甲片上轻轻一划,竟能留下浅浅的印痕,皮质显然鞣制不足,韧性极差。
他走到弓弩区,随手取下一张弩,尝试着拉动弓弦,弦线发出沉闷干涩的声响,显然是久未维护保养。再看那堆叠如山的箭矢,许多箭簇已然有了斑斑锈迹。
姬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武库,外表光鲜,内里却已腐朽不堪!这些军械,恐怕连日常训练都难以支撑,更遑论应对即将可能到来的边患乃至内战!
栗腹把持朝政多年,竟已蛀空到了如此地步!他贪墨的,不仅是财货,更是这保家卫国的根基!
卿秦在一旁冷眼旁观,见姬喜脸色愈发难看,嘴角反而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他自然知道这武库的真实情况,太子能看出来又如何?徒增愤怒罢了。
姬喜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寒意,不动声色地将弩放回原处,语气平淡地问:“武库储备,看来颇为丰足。只是不知,日常维护、查验、更新之制如何?”
武库令忙躬身回答:“回太子,皆有定例。每月小查,每季大验,损毁者报损,陈旧者请换,流程明晰,账册俱全。”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哦?”姬喜目光扫过那些生锈的箭簇和干涩的弓弦,“那这些,想必是刚刚入库,尚未及查验的新械了?”
武库令脸色微变,支吾道:“呃……是,是,殿下明鉴。”
姬喜不再追问,他知道,再问下去,也只会得到更多的谎言。他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查账,而是为了亲眼确认这腐烂的程度,并……留下一个由头。
他缓步在库房中走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些看守库房的兵卒。他们大多面无表情,眼神麻木,如同这库房中的器物。然而,就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当姬喜的目光掠过一名年轻库兵时,那库兵竟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垂下的手掌微微握拳,虽然迅速恢复了原状,但那瞬间的反应,却与周围其他人的麻木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尚未被完全磨灭的锐气,一种……不甘。
姬喜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但他的心,却微微一动。
巡视完毕,姬喜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在登车离去前,对那亦步亦趋的武库令淡淡说了一句:“武库重地,关乎社稷安危。今日所见,孤心甚慰。望尔等恪尽职守,勿负王恩。”
这话听在武库令和卿秦耳中,更像是太子无可奈何之下的场面话。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恭送太子车驾离去。
马车行驶在返回宫城的路上,姬喜闭目靠在车厢壁上,外表平静,内心却已波涛汹涌。
武库的腐朽,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燕国的内里,比他想象的还要空虚。
但,那名年轻库兵瞬间的反应,却又像黑暗中划过的一丝火星。
人才……
他需要人才!不仅是曲阳那样的谋士,更是能够重整武备、执掌军队的将才!以及,无数个尚未被彻底磨去血性与忠诚的底层士卒!
回到东宫,他立刻召来高渐。
“今日武库之中,东南角值守的那名年轻库兵,”姬喜描述了一下那人的大致样貌特征,“去查,弄清楚他的姓名、来历、品性。要绝对隐秘,不可让任何人察觉。”
“诺!”高渐虽不明所以,但立刻领命。
姬喜走到案前,铺开一块新的竹简,沉吟片刻,用力刻下四个字:
“砺兵秣马。”
这不再是空泛的理想,而是他必须开始践行的道路。尽管这条路,遍布荆棘,起步维艰。
他望向北方,那是将渠远去的方向,也是东胡威胁所在的方向。
风暴,正在加速凝聚。
而他,必须在这风暴彻底降临之前,找到那把能劈开黑暗的……属于自己的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