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海舟初成
渤海之滨,沓氏港。
初升的朝阳将万道金光洒在蔚蓝的海面上,也照亮了港湾内那三艘如同海上山峦般的巨舰。这是燕国水师新一代的“龙城级”战舰,历经两年呕心沥血的建造,今日即将首次扬帆,进行远航试炼。
荆离屹立在为首旗舰“破浪”号的舵楼上,古铜色的脸庞被海风刻满皱纹,眼神却锐利如昔,甚至比年轻时更多了几分沉稳与渊渟。他抚摸着以硬木精心雕琢、包裹着薄铜的舵轮,感受着脚下这庞大船体随着海浪微微起伏的力量,心中豪情与谨慎交织。
“禀将军,主帆、侧帆、尾帆查验完毕,索具无碍!”
“弩炮位检查完毕,石弹、火油箭备足!”
“底舱密封完好,压舱石稳固!”
“各船炊烟已起,粮秣淡水足支两月!”
一声声禀报从各岗位传来,井然有序。这些水手,许多已不是当年那些仅凭血勇的渔家儿郎,而是经历了讲武堂水科培训、通晓航海水文、甚至能进行简单测绘的专业士卒。燕国在水师上的投入,丝毫不亚于骑兵与步卒。
“起锚——”荆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船。
沉重的铁锚在绞盘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提起。
“张满帆——”
令旗挥动,巨大的硬帆迎着海风“哗”地鼓胀起来,带动着庞大的船体开始缓缓移动。另外两艘“龙城级”战舰——“斩波”号与“逐远”号,以及十余艘作为护卫与补给的中型海鳅船,也随之启航,组成一支颇具规模的舰队,驶出被群山环抱的天然良港。
岸上,奉命前来观礼的将作监大监公输淳,看着那三艘巨舰流畅的船型和破浪前行的稳健姿态,忍不住对身旁的墨衡叹道:“后生可畏啊!老夫当年以为楼船已是水上极致,未曾想,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如此……如此兼具载重、速度与抗风浪的海舟!墨曹丞,你主持改进的帆装与船底龙骨结构,功不可没!”
墨衡谦逊地躬身:“大监过誉。此乃众多匠人智慧与荆离将军实战经验结合之功,下官不过稍作整理测算。观此舰航行,其稳定性远超预期,或许……我们下一步可以尝试设计更大的战舰,甚至专司运兵的艨艟巨舰。”
公输淳看着眼前这个思维永远走在他们这些老人前面的年轻人,终于彻底放下了最初的成见,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回去之后,你便将设想图纸画出来,所需物料、人手,老夫亲自去向大王请拨!”
舰队出了港湾,进入开阔洋面。风速渐强,海浪也大了起来。“破浪”号巨大的船身开始明显起伏,但得益于其深V字形的船底和加重的龙骨,并未出现剧烈的摇晃,航行依旧平稳。荆离命令舰队变换阵型,测试不同风向下的航行性能与战术机动。
“左满舵!侧帆受风!”
“右舷弩炮,瞄准前方漂浮靶船,试射!”
“测量官,记录航速、方位!”
一道道命令下达,舰队如同臂使指。新型的帆索系统使得转向更为灵活,改良的弩炮射程与精度也令人满意。荆离站在舵楼,感受着海风的力量被船帆巧妙转化为前进的动力,心中对未来的海战图景,有了更清晰的勾勒。燕国的未来,不仅在草原,更在这无垠的碧波之上!
数日后,舰队按计划抵达预定海域——靠近朝鲜半岛西岸的一片陌生水域。荆离下令放下小船,派遣精通水性的士卒登上一处无人小岛,补充淡水,并留下刻有燕国标记的石碑,以示此地已入燕国视野。
就在此时,瞭望斗上的水手发出了警讯——远方海平线上,出现了几个陌生的船影!那不是燕国船只的制式,也不同于以往见过的任何秦船或齐船。它们体型较小,结构简陋,船首多有怪异雕刻,正朝着舰队方向缓缓靠近,似乎带着警惕与好奇。
“全军戒备!弩炮上弦!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攻击!”荆离立刻下令,舰队迅速转为防御阵型。
那几艘陌生船只在不远处停下,船上的人皮肤黝黑,发型服饰与中原、胡人皆异,朝着燕国舰队指指点点,发出叽里呱啦的喊声,手中挥舞着鱼叉和简陋的弓箭,姿态既有敌意,也带着一丝恐惧。
“是倭人?还是半岛南端的辰韩、弁韩之人?”荆离沉吟。他早已通过零星海商和探险者的口述,对这些海外之地有所耳闻。
他命令通晓多种语言的随军文书尝试喊话,但对方显然听不懂。
荆离观察片刻,见对方虽显警惕,但并无立即进攻的意图,且船小力弱,构不成实质威胁。他心中一动,下令道:“取几匹绸缎、几件陶器,用小船给他们送过去。”
当燕军士卒划着小船,将那些在对方看来精美无比的货物送上时,那些土人先是惊慌后退,随即被绚丽的丝绸和光滑的陶器吸引,发出阵阵惊叹。他们收下了礼物,也回赠了一些晒干的鱼干和色彩斑斓的贝壳。
没有流血,没有冲突,一次跨越海洋的接触,就在这种谨慎而克制的试探中完成。双方语言不通,但物品交换本身,就是一种最原始的交流。
望着那些土人驾着小船,带着丝绸陶器欢天喜地离去,荆离对身边的副将道:“看到了吗?这大海之外,并非只有敌人,亦有可通商贸、可传播我大燕文明之邦。水师之责,将来或许不止于征战。”
他回到舱室,在海图上仔细标注了此次相遇的位置和情况,并写下奏报:
“臣离谨奏:新舰试航,性能卓著,已堪大用。于海上遇异邦之民,其貌类倭,其行未开化。臣以物易之,彼甚喜。可见海外之地,广袤未知,或可为商路,或可为藩屏。臣请增派探索船队,绘制精确海图,并择机与之建立固定联络,探其虚实,扬我国威……”
舰队返航时,正值日落。巨大的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三艘“龙城级”战舰拖着长长的航迹,如同移动的堡垒,航行在金色的波涛之上。荆离知道,燕国的力量,已经真正延伸到了这片曾经被视为天堑的海洋。这不仅仅是几艘新船下水,这是一个帝国视野与野心的巨大飞跃。
而在遥远的咸阳,关于是否进一步加大对岭南用兵,以及如何处置日益尖锐的国内矛盾的争论,仍在继续。秦燕两国,一个向内收紧,一个向外拓展,在历史的岔路口,背道而驰,却又被命运的绳索紧紧捆绑,驶向那个无人能预知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