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坚城之下
天元十一年,七月廿二至七月廿七。
西岸桥头堡的建立,如同在泰西封这头巨兽的脖颈上扎下了一根毒刺。虽然这根刺立足未稳,方圆不过两百步,且日夜承受着城头箭石火油的洗礼,但它毕竟存在。燕军的战旗,已然在底格里斯河西岸猎猎作响。
蒙擎与姬朔深知,必须迅速扩大这个桥头堡,将其变为真正能够支撑大规模攻城的坚固前进基地,否则数千将士的鲜血将白白流淌。自七月廿二起,一场与时间、与死亡赛跑的堡垒强化竞赛,在硝烟弥漫的西岸滩头展开。
工兵营冒着城头倾泻的死亡之雨,日夜不停。他们以那道最初的土袋矮墙为核心,向外层层拓展。巨大的木栅被钉入地面,后方堆砌更多的土石;深深的壕沟被挖掘出来,引入底格里斯河的支流,形成一道泥泞的护营河;夯土垒砌的望楼一座座竖起,虽然不高,但足以提供瞭望和弩箭压制。
伤亡是惊人的。安息守军显然也意识到了燕军意图,集中了几乎所有能够得着桥头堡的远程火力进行打击。弩炮发射的、裹着沥青燃烧的石弹,火箭,乃至从城头抛下的、装满生石灰或毒虫的陶罐,时刻威胁着施工者的生命。燕军士兵们以盾牌结成移动的“龟甲阵”,掩护工兵作业,每当有人倒下,立刻有人补上。
与此同时,浮桥的通行能力被提升至极限。在墨衡的调度下,工兵又在第一道浮桥南北两侧,各架设了一道更窄、但更坚固的辅助浮桥,专门用于运输建材和轮换伤员。三条“血管”连接东西两岸,人员、物资、指令得以相对顺畅地流动。
至七月廿五日,西岸桥头堡已初具规模。它被燕军将士称为“血垒”,因其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鲜血。堡垒呈不规则的多边形,周长约一里,墙高丈余(部分地段达到两丈),外有壕沟,内有兵营、匠坊、医帐甚至小型粮仓。虽然依旧在城头弩炮的威胁射程内,但普通箭矢已难以构成致命威胁,守军的小规模逆袭也被轻易击退。
“血垒”的建立,意味着燕军终于在泰西封城墙之下,拥有了一个稳固的进攻跳板。大军主力、重型攻城器械,可以通过浮桥源源不断运抵西岸,集结于“血垒”之后。
七月廿六,蒙擎与姬朔率领中军指挥部,移驻“血垒”。站在新筑的望楼上,泰西封那高耸的城墙仿佛触手可及,连城头守军紧张的面容和旗帜上的纹路都依稀可辨。压抑与肃杀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时候了。”蒙擎望着城墙,目光冰冷,“墨先生,器械准备如何?”
墨衡脸上带着多日不眠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回元帅,十二架重型震天砲已运抵西岸,正在‘血垒’后方组装,三日内即可就位。另有三十架中型砲车、五十架床弩已部署于‘血垒’墙头及前沿。冲车、云梯、壕桥、挖掘地道之器具,皆已齐备。”
“阿尔达班这些日子有何动向?”姬朔问道。
藤原清安答道:“据城内细作传出消息及我军观察,阿尔达班收缩了所有外围兵力,全力固守城墙。征发了大量城内青壮民夫上城协防,搬运滚木擂石,熬煮金汁(沸水、粪便混合物)。城内存粮似仍充足,但柴薪、药品开始短缺。贵族中暗流涌动,但阿尔达班以铁腕镇压了几起疑似通敌的苗头,暂时无人敢公然异动。罗马使节西庇阿曾试图派人入城联络,被阿尔达班拒之门外,看来他对罗马的调停已不抱希望。”
“困兽犹斗,其势虽凶,其心已乱。”蒙擎判断道,“我军当趁其人心未定、疲态初显之际,发动持续猛攻,不给其喘息之机。”
他下达了详细的攻城指令:以“血垒”为基地,震天砲集群先行,集中轰击西北段城墙(此处相对老旧,且经观察守军换防频繁)。待城墙出现破损或守军被压制,则派死士以壕车、填壕队接近,清理护城河(未完工部分)及城墙下障碍,为后续冲车、云梯抵近创造条件。同时,派遣多支工兵小队,在数个隐蔽地点同时向城墙方向挖掘地道,企图潜至城墙下方,或以火药爆破,或直接掘穿入城。
“攻城之战,残酷异常,非一蹴而就。”蒙擎最后肃然道,“各部需轮番上阵,保持攻势压力,但也要爱惜兵力,避免无谓牺牲。尤其注意防备敌军火攻、突袭,以及可能的城内陷阱。”
七月廿七,晨。
燕军攻城战的序幕,在震天动地的轰鸣中拉开。
十二架体型庞大的重型震天砲,在“血垒”后方依次怒吼!重达百斤的石弹和特制的夯弹,划破清晨的天空,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砸向泰西封西北段城墙!
轰!轰隆!砰!
巨石撞击城墙的闷响连绵不绝,整个大地仿佛都在颤抖。城砖崩裂,灰土飞扬,一段女墙被直接砸塌,上面的守军连同弩炮一起摔落城下。夯弹在城墙上或守军人群中炸开,铁片四射,血肉横飞。
城头守军顿时陷入混乱,惊呼惨叫此起彼伏。安息人的弩炮和投石机也开始还击,但射程和威力均不及燕军的重型震天砲,多数石弹落在“血垒”前方或壕沟中,偶有命中“血垒”墙体的,造成的损伤也相对有限。
在震天砲的掩护下,数十辆形如屋顶、覆有生牛皮和泥浆的“壕车”,在士兵的推动下,缓缓向城墙方向移动。每辆壕车后,都跟着一队背负土袋沙石的填壕兵。他们的目标是那段尚未引入活水的干涸护城河段落,以及城墙下堆积的鹿角、拒马。
城头守军立刻发现了这些缓慢移动的“乌龟”,箭矢如雨点般落下,钉在壕车顶棚上笃笃作响。不时有火箭射中,但覆土的牛皮难以点燃。偶尔有石弹砸中,将壕车砸得粉碎,里面的士兵非死即伤,但后面的壕车立刻补上。
填壕兵冒着箭矢,冲到壕沟边缘,奋力将土袋推下,然后迅速撤回。进展缓慢而血腥,每一步都伴随着伤亡。但燕军士兵前赴后继,无人退缩。
与此同时,在几个远离主攻方向的隐蔽角落,工兵营挑选的精锐掘子军,开始向城墙方向挖掘地道。入口设在“血垒”内或更后方的掩蔽处,尽可能安静隐秘。这是赌上性命与时间的作业,一旦被守军发现并灌入烟火或水,地道内的人员绝无生还之理。
攻城第一日,便在震天砲的轰鸣、箭矢的呼啸、士兵的呐喊与哀嚎中度过。燕军成功地在几处地点向护城河填入了少量土石,但距离填平还相差甚远。城墙虽有损伤,但主体依旧巍然。双方都付出了伤亡,燕军因为处于进攻位置,损失更大。
夜幕降临,攻势暂缓。但“血垒”后方,震天砲的校准和装填未曾停止,准备着翌日更猛烈的轰击。城头之上,安息守军也在连夜抢修破损,搬运更多的防御物资。
姬朔巡视着“血垒”内的伤兵营,浓烈的血腥和草药味混杂在一起,痛苦的呻吟不绝于耳。淳于意带着医官们忙碌不堪,许多重伤员被连夜用船送回东岸大营救治。
“殿下,”藤原清安悄然而至,低声道,“城内细作送来密报,阿尔达班可能……在城墙某些地段下方,埋设了火药,或类似的引火之物。”
姬朔心头一凛:“消息可靠?”
“送信之人乃一宫中低阶文吏,家人被我们控制,应不敢虚报。但具体位置、数量不详。只道是阿尔达班秘密搜罗了城内存留的‘希腊火’原料及部分来自西域的火药,命心腹工匠布置,意图在燕军云梯、冲车靠近或挖掘地道时引爆,同归于尽。”
“地火惊雷……”姬朔面色凝重,“速报蒙帅知晓!传令掘子军及各营,格外小心,注意地下异常响动、异味。攻城之时,人员器械不可过于密集!”
当姬朔将情报告知蒙擎时,这位铁血元帅眼中寒光一闪:“阿尔达班狗急跳墙了。传令墨衡,加紧组装更多‘火箭车’(一种可发射绑缚火药筒的箭矢的车辆),明日开始,配合震天砲,对城墙进行覆盖性轰击,尤其是疑似埋药地段,用火与震,或可提前引发其陷阱!掘子军暂停向主城墙下挖掘,转向探查可能的陷阱区域。”
夜色更深,泰西封城内外,双方都在为明日更惨烈的厮杀做准备。坚城之下,地火暗藏,惊雷待发。攻城战的残酷,才刚刚开始显露其冰山一角。而双方统帅的意志与智谋,也将在接下来的较量中,经受最严酷的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