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赫拉特风云
天元十年，八月廿五。赫拉特城外。
燕军对赫拉特的“文攻武吓”策略全面展开。田二郎的北路军与达赤的南路军，如同两把逐渐收紧的铁钳，几乎彻底锁死了赫拉特与外界的陆路联系。小股出城试探的安息部队遭遇了毫不留情的打击，不是被歼灭就是狼狈逃回，城外的水井和草场也逐渐落入燕军控制。
更让赫拉特守军与平民感到窒息的是城外每日上演的“表演”。
在守军目力可及的丘陵上，燕军骑兵排列出整齐得令人心悸的方阵，进行着高速的迂回、包抄、突击演练。阳光下，无数甲胄与兵刃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寒光，马蹄声如同连绵的闷雷，即便隔着数里距离，也仿佛能感受到大地的震颤。尤其是重甲骑兵集群冲锋的演练，那种排山倒海、无可阻挡的气势，足以让任何目睹者心底发寒。
更远处，燕军工兵明目张胆地组装着巨大的攻城器械，尤其是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震天砲”。巨大的配重箱和长长的抛臂，在工匠的指挥下缓缓竖起，如同一尊尊指向赫拉特城的钢铁怪兽。虽然没有真的发射，但那种无声的威慑，比实弹轰击更让人感到压抑。
每日都有绑着劝降文书的箭矢被射上城头或射入城中街道。文书用安息文、希腊文甚至粟特文书写，内容直白而冷酷：列举米特里达梯木鹿战败、弃军而逃的罪状；承诺只追究首恶，保障投降者生命财产安全，尊重信仰与习俗；警告若负隅顽抗，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这些箭矢和文书，像毒刺一样扎入赫拉特本已脆弱的人心。城中开始出现越来越多不和谐的声音。贵族和富商们秘密聚会，抱怨着无望的战争和即将到来的毁灭。普通士兵看着城外日渐强大的敌军和城内逐渐减少的存粮，士气日益低落。甚至连一些中下级军官，也开始私下议论，质疑为那个败军之将米特里达梯陪葬是否值得。
米特里达梯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逃到赫拉特时，凭借昔日总督的余威和随身携带的部分财宝，勉强说服了守将阿尔达希尔收留他，并暂时获得了名义上的指挥权。但阿尔达希尔并非他的嫡系，对他战败失地本就心存不满，如今在燕军强大的压力下，态度更是日益暧昧。
总督府（原赫拉特守将府）内，气氛紧张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必须出城一战！挫一挫燕人的锐气！否则士气就全垮了！”米特里达梯挥舞着手臂，面色因激动而潮红，“阿尔达希尔将军，你的骑兵呢？趁燕人立足未稳，集结精锐，夜袭其营！”
阿尔达希尔是个面色黝黑、留着浓密卷须的中年将领，他端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有波斯地毯的桌面，眼神却看向厅中几位本地贵族代表。“总督大人，燕军势大，戒备森严，斥候放出数十里。贸然出击，恐正中其下怀。况且……”他顿了顿，“城中粮草虽足，但被长期围困，终非良策。是否……应考虑与燕人和谈？”
“和谈？”米特里达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阿尔达希尔！你忘了安息男儿的荣耀吗？燕人是入侵者！是强盗！和他们有什么可谈的？只有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然后呢？”一位穿着华丽丝绸长袍的老贵族冷冷开口，“像木鹿一样，城破人亡，尸横遍野，家族积累百年的财富化为灰烬？总督大人，您的荣耀，难道要用全城人的性命和家业来垫付吗？”
“你！”米特里达梯怒视老者，手按上了刀柄。
“够了！”阿尔达希尔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目光在米特里达梯和众贵族之间扫过，“战与和，关乎全城生死，非一人可决！我已派人秘往木鹿，接触燕军高层，探听其真实条件。在得到确切回复之前，全军紧守城池，不得妄动！任何人，不得再提贸然出战或……投降之事！”最后一句，他加重了语气，既是说给米特里达梯听，也是警告那些主和派贵族。
会议不欢而散。米特里达梯铁青着脸回到自己的临时住所，心中充满被背叛的愤怒和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阿尔达希尔已经动摇了，那些贵族更是靠不住。一旦燕人给出稍显宽厚的条件，赫拉特很可能不战而降。到那时，他这个败军之将、安息东部的“罪人”，将无处容身。
“不能坐以待毙……”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八月廿七，夜。赫拉特城东南角，一处偏僻的祆祠。
夜色掩护下，几个黑影悄然潜入这处因战乱而香火冷清的小庙。为首者摘下兜帽，正是藤原清安，身边跟着化了装的荆离和两名精通安息语的燕军密探。早已在此等候的，除了法尔汗祭司，还有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神色紧张的中年人，他们是赫拉特城中颇有影响力的丝绸商人和粮商，也是暗中与法尔汗联系、表达归顺意愿的代表。
“燕国贵使的诚意，我们已看到。”粮商压低声音，用粟特语说道，法尔汗在一旁低声翻译，“阿尔达希尔将军也在派人接触你们，但他还在犹豫，米特里达梯像疯狗一样逼他出战。城中有战心的人不多，但米特里达梯身边还有几百死忠，控制着部分城门和武库。”
藤原清安静静听完，用尽量平和的语气道：“大燕皇帝陛下，征西大元帅与监军殿下，志在惩戒安息暴政，重开丝路，无意滥杀。木鹿之事，足证我方承诺。只要赫拉特开城归顺，保障大军过境与补给，城中官吏、士绅、商贾，皆可保全，财产不受侵犯，信仰得以自由，甚至可在新的秩序中获得官职与贸易便利。至于米特里达梯及其死党……”他眼中寒光一闪，“若城中义士能助我军除此祸首，便是大功一件。”
两个商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呼吸都有些急促。这条件比他们预想的还要优厚，尤其是“在新的秩序中获得官职与贸易便利”这一句，意味着巨大的未来利益。
“米特里达梯近日似有异动，”丝绸商人犹豫道，“他私下接触了一些对他依旧忠诚的军官，似乎在密谋什么。我们担心，他可能会铤而走险，比如……刺杀阿尔达希尔将军，强行夺权，然后驱赶全城军民做绝望之战，拖所有人给他陪葬。”
藤原清安与荆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此事至关重要。你们可能探听更确切的消息？若能掌握其阴谋，里应外合，则赫拉定可免于兵燹，诸位便是拯救全城的功臣。”
商人又低语商量片刻，粮商咬牙道：“我们在守备队中也有眼线，会尽力去查。但请贵使加快动作，我们担心……时间不多了。”
“我们会将此事急报大元帅与监军。”藤原清安郑重承诺，“也请诸位务必小心，保护自身安全。联络方式不变，若有紧急消息，可通过法尔汗祭司传递。”
秘密会面在夜色中匆匆结束。藤原清安等人悄然离开祆祠，消失在黑暗的街巷中。而赫拉特城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变得更加汹涌。米特里达梯的疯狂，阿尔达希尔的摇摆，主和派的蠢蠢欲动，燕军城外泰山压顶般的威慑……所有矛盾，都已堆积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木鹿城的燕军中军大帐内，蒙擎与姬朔在接到藤原清安的密报后，连夜商议。
“米特里达梯狗急跳墙，恐生变数。”姬朔眉头紧锁，“若其真刺杀了阿尔达希尔，强行掌控赫拉特，驱民死守，虽最终仍不免城破，但我军伤亡必增，城中生灵涂炭，于后续治理大为不利。”
蒙擎目光冷冽：“那就不能给他这个机会。既然城中有内应，知晓其可能动手，我们便给他来个将计就计，甚至……推波助澜，毕其功于一役。”
“大元帅的意思是？”
“令田二郎、达赤所部，做出即将发动总攻的姿态，进一步施压，加剧城中恐慌，促使矛盾爆发。同时，密令藤原清安，通过内应，向阿尔达希尔‘不经意’地透露米特里达梯可能对他不利的消息，并暗示……若阿尔达希尔能主动控制或清除米特里达梯，开城归顺，则之前允诺的条件，对他个人，可格外优厚。”蒙擎手指敲击着地图上的赫拉特，“我们要的，是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拿下这座城。至于过程是阿尔达希尔动手，还是米特里达梯先发疯……无关紧要。只要混乱一起，城门一开，我军铁骑，便可长驱直入。”
姬朔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便如此行事。但需严令藤原，务必谨慎，保证自身与内应安全。另，让荆离做好接应准备，一旦城中生变，无论何种情况，首要确保藤原等人无恙撤回。”
“可。”蒙擎同意，立刻唤来传令官，下达一系列命令。
燕军的战争机器，再次加速了运转。围城的网，收得更紧；无形的压力，透过城墙，重重压在赫拉特每一个人的心头。而城内，忠诚与背叛、求生与毁灭的戏剧，也即将迎来最高潮的篇章。赫拉特的命运，已如风中残烛，摇曳不定，只待最后那一阵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