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盐铁之利:管仲遗泽与后胜之弊
在临淄的繁华表象下盘桓数日,姬喜开始将目光投向支撑这浮华梦境的根基——齐国的经济命脉。他深知,欲真正理解这个国家,必须厘清其财富的来源与流向。
“乌氏,今日我们去看看这海岱之邦的盐场与铁市。”晨光熹微中,姬喜对早已候在门外的商队主事吩咐道。
“主上明鉴。”乌氏躬身应道,“齐之富,半在鱼盐,半在铁器。其盐铁之利,冠绝诸国。”
一行人驾车出城,东行数十里,便见沿海滩涂上,盐田如棋盘般铺展至天际。时值晴日,盐工们正赤足在盐田中劳作,将结晶的海盐耙拢成堆。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与汗水的气息。
“齐有渔盐之利,管仲设盐官专营,使‘国用富饶’。”姬喜望着这片繁忙景象,对随行的陈筮说道,“却不知今日之盐政,尚存几分古意?”
陈筮如今已换上商贾服饰,闻言微微蹙眉:“盐官之制尚在,然其利,多入私门。某在魏时便听闻,齐相后胜,其门下车马络绎,多是为求盐引之商。”
正说话间,一队车马扬尘而至,为首者衣着华丽,身后跟着数名持械护卫。盐场小吏见状,忙不迭上前迎接,态度恭敬异常。
乌氏低声对姬喜道:“此人是临淄大贾,专营盐业,据说与后胜夫人有姻亲之谊。”
只见那大贾与盐吏交谈片刻,便有大袋盐包被装上马车,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已是常态。
“官盐私贩,权钱交织。”姬喜轻轻摇头,“管仲之制,已被蛀空矣。”
午后,众人转至城西铁市。还未走近,便觉热浪扑面。数十座冶铁炉依次排开,炉火熊熊,匠人们赤膊挥锤,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齐地铁矿质优,冶铁之术独步天下。”公输察难得主动开口,目光灼灼地打量着各色铁器,“尤其兵刃之利,昔年曾为列国所重。”
然而细观之下,铁市中交易的多是农具、厨具等民用铁器,打造精良的兵刃却难得一见。
一老匠人见姬喜等人气度不凡,苦笑道:“客官若是想求利器,怕是来错地方了。如今官府严控兵铁,若要打造,需得相府批文。”
“这是为何?”姬喜故作不解。
老匠人压低声音:“说是怕触怒西边那位……其实啊,还不是为了把控这门生意?”
正说着,一阵骚动从市口传来。数名官吏模样的人在一众护卫簇拥下闯入市集,开始逐摊查验。
“是铁官来收市税了。”老匠人脸色一变,急忙回到自己铺位。
只见那些官吏查验之时,对某些摊位只是草草一看,对另一些却百般刁难,明显有所偏袒。
乌氏悄声道:“那些被轻查的,多是后胜一党的产业。”
夜幕降临,众人在传舍中汇总一日见闻。
高渐不知何时已立在角落,待众人说完,方沉声禀报:
“属下查实,后胜及其党羽,通过盐引、铁器专营之权,年入不下万金。朝中稍有清廉之臣欲加整饬,皆被其寻故罢黜。”
陈筮叹道:“盐铁之利,本为强国之基。如今却成权贵敛财之具,实在可叹。”
公输察抚摸着今日购得的一把铁尺,忽然道:“齐铁之优,在于其锻造之秘。若能得其法,于燕国大有裨益。”
姬喜静听良久,方缓缓起身,走至窗前。
临淄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映照着他深邃的目光。
“管仲遗泽,已被蛀空。后胜之弊,深入骨髓。”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一个将经济命脉系于权贵私利的国家,纵有金山银山,又能支撑几时?”
他转身看向众人,目光坚定:
“明日,我们去会会这位齐相。看看这架奢华马车的缰绳,究竟握得有多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