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文教初萌

天元七年，四月。瀛洲的春日，樱瓣如雪。随着《军功授爵令》激起的尚武之风渐炽，另一场更为深远、旨在攻心换骨的变革，也在姬朔的极力推动和蒙擎的默许下，悄然于四道铺开——这便是《劝学令》与科举制的初步试行。

与军功授爵的喧腾热烈不同，文教之事，起步维艰，却更显根基之重。

在难波津城东，一座由废弃神社改建而成的“瀛洲第一蒙学”正式挂牌。墨衡带着格物院的几名弟子，并招募了些许通晓倭汉双语的落魄文人，担任首批塾师。开学第一日，校舍前冷冷清清，只有寥寥数十个孩童被家长半推半就地送来，多是如田平（平太）这般，对燕人心存感激的平民家庭子弟。孩子们穿着打补丁的干净衣服，眼神怯生生地望着那些写着陌生方块的竹简和纸张。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塾师用生硬的语调领着读，下面的孩童模仿着，发音古怪，却带着一种新奇的认真。

田平拉着小孙子的手，对墨衡千恩万谢：“先生，娃娃能识字，将来…将来就不用像他爹他爷一样，只会刨地了！”他眼中闪烁的，是与看到地契、看到儿子军功时不同的，一种更为悠长的期盼。

然而，更多的平民仍在观望。读书识字，在他们看来，仍是贵族老爷们的事，与填饱肚子、挣得军功相比，显得虚无而遥远。

更大的阻力，来自于那些刚刚接受了新姓、却仍固守旧有观念的贵族阶层。在一处挂着“藤原”匾额的宅院内，家族会议正在激烈进行。

“让我家子弟去那蒙学，与贱民之子同席？学那异邦文字？祖宗之学置于何地！”一位族老愤然道。

“叔父慎言！”新任家主，那位选择了“藤原”氏的年轻家主沉声道，“如今之势，刀兵在彼，法令亦在彼。军功之路，非我族所长。若再绝了文途，我藤原一脉，才真要湮没于尘埃！科举，乃唯一能与燕人…不，与大燕上层对话之阶！蒙学虽陋，却是必经之途。忍一时之辱，或可换家族未来一线生机！”

类似的争论，在许多贵族家庭中上演。理智与尊严激烈交锋，最终，对家族存续的考量压倒了一切。渐渐地，蒙学里开始出现一些衣着虽朴素、但举止间仍带着矜持的孩童，他们沉默地坐在角落，学习却格外用力。

与此同时，在出云大社偏殿，另一场特殊的“教学”也在进行。富雄大祭司，如今的出云富雄，召集了社内年轻聪慧的神官。

“从今日起，尔等需随我研习汉文经典，《论语》、《诗经》，乃至燕律，皆需涉猎。”老祭司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大祭司！这…这是要放弃神道典籍吗？”有年轻神官惊愕。

出云富雄摇头，目光深邃：“非是放弃，乃是求存，亦是求通。神明在心，不在文字。若不通燕语，不解燕律，我神道如何在这新天之下立足？如何护持信众？学习，是为了更好地守护。”

他将这视为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战场在文化的交融与碰撞之中。

都护府内，姬朔正在审阅墨衡呈上的蒙学进展与科举筹备方案。

“殿下，蒙学初立，民间响应虽不似军功热烈，但已在缓慢铺开。只是合格师资、适用蒙书极度匮乏。格物院正在加紧雕版印制《千字文》、《急就篇》等基础读物，然仍是杯水车薪。”墨衡禀报道。

“无妨，循序渐进即可。”姬朔道，“科举之事，筹备如何？”

“已拟定今秋八月，于难波津举行瀛洲首次乡试。考试科目暂定明经、算术两科，择优录为秀才，可荐至洛阳太学深造，或于本地出任吏员。只是…报名者恐怕…”

“会有的。”姬朔目光坚定，“只要有一人凭此途出人头地，便能激励千万人。此事，关乎瀛洲长远人心归附，关乎能否真正培育出认同大燕的士人阶层，绝不可懈怠。”

蒙擎虽对文教之事不如军事热衷，却也并未阻拦。他深知，刀剑可定疆土，却难收人心。陛下所要的“根治”，离不开这润物无声的文治之功。他只是提醒姬朔：“文教之事，可缓图不可急进，尤需警惕旧有学说借尸还魂。科举取士，首重忠君爱国，次及才学。”

四月末，一个消息在瀛西道悄然传开：原寒门学子，后得姬朔赏识、赐姓“藤原”的藤原清安，决定报名参加秋日的乡试。他曾是倭国旧识汉字阶层的一员，如今更名后，潜心研究燕国经典，被视为瀛洲本土学子中的翘楚。他的举动，无疑给许多仍在犹豫的读书人打了一剂强心针。

文教的种子，已然播撒。它们在军功授爵的喧嚣旁，在平民的期盼、贵族的算计、神官的挣扎中，悄然萌芽。这条路，注定比刀剑之路更为漫长，也更为曲折。但它所指向的，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一个不再仅仅依靠武力威慑，而是试图从思想文化上，将瀛洲真正融入大燕肌体的未来。姬朔站在都护府的窗边，望着远处蒙学升起的袅袅炊烟，心中明白，这才是他与蒙擎的铁腕最终要共同守护的，那片需要耐心浇灌的、名为“认同”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