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西秦阴影
北境密信的内容,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在姬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秦国,这个他自穿越以来便视为终极梦魇的存在,竟以如此突兀又阴险的方式,提前将触角伸到了燕国的疆土之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在冰冷的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回荡在寂静的便殿中。
“高渐。”
“老奴在。”高渐应声上前,神色肃穆。
“信使何在?详细情况,孤要亲耳听他说。”
“信使身负三处刀伤,失血过多,将消息送到后便昏死过去,太医正在竭力救治,能否挺过尚在未定之天。”
姬喜默然。将渠的心腹,拼死送来的是警讯,更是秦国毫不掩饰的挑衅。截杀信使,是警告,也是灭口,可见对方行事之狠辣决绝。
“传令,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另,赏其家百金,田十顷。”姬喜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还有,此事列为最高机密,除你我与曲阳外,暂不得外泄,尤其是朝堂之上。”
“老奴明白。”高渐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安排。
姬喜深知,这个消息一旦在朝中传开,必然引发恐慌。守旧派会借此攻讦他的新政,指责他擅启边衅(尽管是东胡先动的手),或要求与秦妥协;太后那边,态度也将变得更加微妙。在摸清秦国真实意图和做好万全准备之前,必须稳住中枢。
他再次拿起将渠的密信,目光落在“秦国旗号的小股车队”和“秘密进入东胡王庭”这两行字上。这不是大军压境,而是更危险的、隐藏在幕后的操弄。
“商队?使者?还是……间谍?”姬喜喃喃自语。秦人想做什么?资助东胡,让其持续给燕国放血?还是说服东胡,与秦达成某种默契,东西夹击赵国,顺便将燕国卷入更大的战争漩涡?抑或是,秦人本身就对燕国的辽东、辽西之地有所图谋?
各种可能性在他脑中飞速旋转,每一种都指向更恶劣的局势。
“看来,孤的这些新晋才俊,还没时间熟悉政务,就要立刻派上用场了。”姬喜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也好,真金需火炼。”
片刻之后,曲阳、尉缭、淳于婉三人被秘密召至东宫一处僻静偏殿。宁钧因专注于器造署的实务,且涉及战略层面稍远,暂未参与此次核心密议。
三人到来时,只见姬喜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山河水势图前,目光凝于北境与西陲。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他身影颀长,气氛凝重。
“臣等参见太子。”三人行礼。
姬喜转过身,没有寒暄,直接将手中的密信递给了为首的曲阳。“看看吧,北境最新军报。”
曲阳快速阅毕,面色陡变,随即递给尉缭,尉缭扫过,眉头紧锁,最后淳于婉接过,她虽不通军务,但对“秦”这个字眼代表的压力亦感知分明。
“秦人插手……”曲阳深吸一口气,“殿下,此乃心腹大患,远比东胡叩边更为致命。”
尉缭将信纸轻轻放回案上,声音沉稳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太子,秦此举,意在搅局,而非直接开战。其派小队人马,而非大军,可见其意在试探,亦或……驱狼吞虎。”
“驱狼吞虎?”姬喜看向他,“尉缭先生的意思是?”
“驱东胡之狼,伤燕国之虎。”尉缭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燕国北境,“东胡若得秦之资助,兵甲粮草得以补充,则其扰边之势必更烈,燕国不得不投入更多兵力、财力于北境,国力就此消耗。此其一。”他的手指向西移动,划过赵国,“其二,秦或欲以此牵制赵国。赵与燕毗邻,若燕北境不宁,赵国亦需分心防备东胡,或担忧燕赵联合生变,如此,秦对赵用兵,则后方压力稍减。”
“其三,”尉缭的手指最终点向咸阳,“秦亦可借此观察燕国新主——也就是太子您——的应对。若殿下应对失据,朝局动荡,或向北胡一味退让,则秦必视燕为可欺之辈,后续手段将更为酷烈。”
一番分析,鞭辟入里,将秦国的潜在动机剖析得清清楚楚。姬喜暗自点头,尉缭的战略眼光,果然名不虚传。
“先生高见。然则,我燕国当如何应对?”姬喜追问。
曲阳接口道:“殿下,当务之急,是确认秦人与东胡达成了何种协议,是单纯的物资交易,还是有了盟约?此事,或可借助乌氏商队之力。乌覃行走北地,与东胡各部皆有贸易往来,消息灵通,或能探得些许虚实。”
“曲先生所言极是。”姬喜颔首,“孤会即刻密令乌覃,动用一切渠道,查清秦人车队底细与目的。”
这时,一直静听的淳于婉轻声开口:“殿下,若秦人确在资助东胡,则其物资输送必有通道。除明面商路外,可能还有隐秘路线。妾身可尝试根据往年边境贸易数据、地理险易,推算其最可能的补给路径。若能掌握此线,或可寻机截断,或加以利用。”
姬喜眼中一亮,数据分析,这正是淳于婉所长。“好!此事便交由淳于顾问,所需一应文书数据,可随时调阅。”
“臣遵命。”淳于婉盈盈一礼。
尉缭再次开口,语气斩钉截铁:“太子,无论秦人目的为何,燕国当前首要,仍是自强!北境防线必须加强,新式军械需加速打造,军队调度需更趋灵活。臣建议,即刻以演练为名,调武阳精兵一部,秘密北上前屯,归将渠将军节制,以应对可能之变局。同时,严令边关,对任何疑似秦人或其伪装之队伍,严密监控,但暂不主动挑衅。”
“增兵前线,会不会反而刺激秦人与东胡?”曲阳提出顾虑。
“示弱则被欺,示强方可和。”尉缭沉声道,“适度展示力量与决心,方能令对手忌惮。秦人尚在试探阶段,我若退缩,其必得寸进尺。”
姬喜沉吟片刻,决断道:“就依尉缭先生之策。增兵之事,孤亲自与太尉府沟通,以边境不稳、需加强巡防为由进行。军械打造,孤会督促宁钧,尽快拿出成效。”
他目光扫过眼前三人,沉声道:“诸位,秦国阴影已至,此非一城一地之得失,乃关乎燕国存亡之长远博弈。今日之议,需绝对保密。尔等各司其职,曲先生统筹信息,尉缭先生谋划战略,淳于顾问协理后勤推算。望诸位与孤同心协力,共渡此难关!”
“臣等必竭尽全力,以报殿下!”三人齐声应道,神色凝重而坚定。
新的核心团队,在这突如其来的外部高压下,开始了第一次高效的运转。
当夜,姬喜独自立于殿外廊下,仰望星空。蓟城的夜空,星子疏朗,却仿佛能感受到来自西方那团名为“秦”的巨大星云所散发出的引力与压力。
内斗方歇,外患已至。历史的车轮,似乎正以一种更急促的节奏碾压过来。
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微微发白。
“来吧,”他对着西方的夜空,无声低语,“就让我看看,是你们秦人的算计深,还是我这两千年的见识,能在这战国末叶,劈出一条生路!”
北境的风,带着塞外的寒意,似乎已经吹到了蓟城的宫墙之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