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地火暗涌
铁壁关攻防战的第七日。
关墙上下,白日里依旧重复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与血腥的拉锯。燕军的“雷神砲”持续不断地啃噬着关墙的基座,尤其是南段那处结合部,如今已是一个巨大的、不断有碎石脱落的凹坑,仿佛巨兽身上流脓的伤口。景桓麾下的重步兵,在付出了近三成的伤亡后,依旧每日进行着近乎自杀式的佯攻,用生命吸引着秦军的注意力,消耗着他们的箭矢与精力。
然而,真正的杀机,正潜伏在所有人脚下,在那片黑暗、潮湿、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和同伴喘息的地底深处。
地火篇:幽闭之杀
铁壁关南段墙基外约一百五十步,一处被伪装成土堆的洼地下方,垂直深入地下三丈,便是燕军三条主地道之一的“巽”字道入口。
墨衡亲自守在洞口,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挖掘声,眉头紧锁。地道内空气混浊,弥漫着新翻泥土的腥味、木材的潮气,以及人体汗液的酸臭。每隔一段距离,壁上便插着一支昏暗的油灯,火光摇曳,将挖掘者佝偻的身影投在凹凸不平的洞壁上,如同晃动的鬼魅。
负责此段挖掘的队率,名叫石柱,一个原幽云突骑出身,因伤转任工兵的汉子。他光着膀子,汗水与泥浆混在一起,顺着结实的脊梁沟壑流下。
“快!动作再快些!木撑跟上!通风管,检查通风管!”石柱压低声音,嘶哑地催促着。他身后的士兵们,用特制的短柄铁锹和镐头,小心翼翼地挖掘着前方的土层,每一铲下去都尽量轻柔,挖下的泥土立刻被后面的人用柳条筐接住,无声而迅速地传递到后方。
地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行,顶部和两侧都用碗口粗的原木层层支撑,形成牢固的框架。每隔十步,便有一根向上的竹管伸出地面,用以交换空气,竹管的出口被巧妙地隐藏在灌木或乱石之中。
“队率,听!”一名耳朵紧贴着洞壁的老兵突然举手,示意众人停下。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在一片死寂中,一阵极其细微、沉闷的“咚…咚…”声,从前方不远处的土层后隐隐传来。
石柱脸色一变,同样将耳朵贴上冰冷的泥土。那声音,像是有人在用重物有节奏地敲击。“是秦狗的‘瓮听’!他们发现我们了!在反向挖掘!”他低吼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快!去一个人,禀报墨曹丞!其余人,抄家伙!准备接敌!”
地道内的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士兵们立刻放下工具,拿起放在一旁的短戟、环首刀和盾牌。空间太过狭小,长兵器根本无法施展,这里即将爆发的,将是最残酷、最原始的贴身肉搏。
石柱抓起一面蒙着牛皮的圆盾和一把厚重的砍刀,挤到了挖掘的最前沿。他示意挖掘的士兵后撤,自己则用刀背,极其轻微地敲击着前方的土层,试图判断对方的位置和进度。
“咚!咚!”对面的敲击声似乎也变得更加急促和清晰。
突然!
“哗啦——!”
前方的土层猛地坍塌下一大片,一股带着霉味和硝石气息的气流扑面而来!几乎在同时,几支闪烁着寒光的秦军戟尖从破口处猛地刺了进来!
“杀!”石柱暴喝一声,用圆盾死死顶住刺来的长戟,同时手中的砍刀顺着破口狠狠劈了过去!一声惨叫从对面传来。
“堵住缺口!别让他们冲过来!”石柱的声音在地道里回荡,显得格外沉闷。更多的秦军士兵试图从那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破口挤过来,燕军士兵则用盾牌、身体和一切能用上的东西死死封堵,手中的短兵刃透过缝隙疯狂地刺击、劈砍。
没有呐喊,只有粗重的喘息、兵刃入肉的闷响、垂死的呜咽和骨头碎裂的声音。黑暗之中,视觉几乎失效,全凭感觉和声音判断敌人的位置。鲜血和泥浆混合在一起,让脚下变得湿滑粘腻。不断有人倒下,尸体堵塞了通道,后面的人不得不奋力将其拖开,才能继续战斗。
这是一场在地狱深处进行的、无声的死亡之舞。
风雷篇:旷野之逐
就在地道内进行着窒息搏杀的同时,铁壁关以东二十里的旷野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巴图鲁率领着他的五千混合骑兵(其中两千是原幽云突骑,三千是归附的胡骑精锐),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掠过枯黄的草场。他们的任务是扩大警戒范围,绞杀任何试图迂回攻击燕军侧翼或后勤线的秦军部队,同时,也是为了策应地下的行动,吸引蒙恬的注意力。
“将军!前方发现秦军骑兵,约三千骑!看旗号,是王离麾下的长城轻骑!”斥候飞马来报。
巴图鲁眼中凶光一闪,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王离?嘿,正好拿他活动活动筋骨!传令,胡骑散开,两翼骑射骚扰!幽云突骑,随我准备突击!”
号角声起,燕军骑兵迅速变阵。来自草原的胡骑发出兴奋的唿哨,如同灵巧的雁群般向两侧散开,他们弓马娴熟,在疾驰中张弓搭箭,一波波稀疏但精准的箭雨向着秦军骑兵泼洒过去。
秦军骑兵同样久经战阵,立刻以弓弩还击,并试图依靠严整的队形向前压迫。
巴图鲁则率领着身披更厚重皮甲、手持长矛马槊的幽云突骑,在后方蓄势待发。他目光锐利地寻找着秦军队列因骚扰而出现的混乱。
“就是现在!突骑,随我冲!”巴图鲁猛地一夹马腹,他胯下的黑色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两千幽云突骑紧随其后,如同一把烧红的铁锥,以无可阻挡的气势,狠狠地凿向了秦军骑兵略显散乱的左翼!
轰!
钢铁与血肉猛烈碰撞!长矛折断的脆响,战马悲鸣,骑士坠地的闷响,瞬间充斥了整个战场。巴图鲁一马当先,手中一杆特制的加长马槊如同毒龙出海,每一次挥刺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雨。他身后的胡汉骑兵混杂在一起,平日里或许还有习俗差异,但在战场上,他们只有一个身份——燕国北疆护军!
战斗持续了约半个时辰。秦军骑兵在燕军轻重骑兵的默契配合下,渐渐不支,开始向铁壁关方向败退。巴图鲁并未深追,下令收拢部队,清点伤亡。
夕阳下,战场一片狼藉。士兵们沉默地收敛着同袍的遗体,无论是胡人还是汉人,都被小心翼翼地抬上驮马。几个胡人士兵用古老的调子,低声吟唱着哀悼的歌曲,几个汉人士兵则默默地用清水擦拭着战友脸上的血污。
巴图鲁看着这一幕,虎目之中闪过一丝复杂。他走到一具阵亡的胡人百夫长尸体旁,蹲下身,亲手合上了他未能瞑目的双眼,又走到一名战死的汉人队率身边,将他紧紧攥在手中、刻着“燕”字的腰牌,轻轻掰开,放入自己怀中。
“都是好儿郎……”他喃喃道,声音有些沙哑。
余烬
当夜幕彻底降临,铁壁关的攻防暂告段落,地下的厮杀也因双方精疲力尽和通道堵塞而暂时停止。墨衡收到了“巽”字道的战报:成功阻止了秦军的反向突破,但付出了二十七人阵亡,地道前端部分坍塌的代价,需要时间清理和加固。
巴图鲁也带着骑兵返回大营,带回了数十具同袍的遗体和百余颗秦军首级。
中军大帐内,李牧听着各方面的汇报,烛光映照着他疲惫而坚毅的脸。地火在暗中燃烧,风雷在明处激荡,铁壁关这块硬骨头,正在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消耗着燕国的鲜血与国力。
他知道,决定胜负的时刻,就快要到了。而在此之前,他和他的军队,还必须在这血与火的地狱中,煎熬更久。
